第99章 赤地千里饥肠迫 弱妇孤寻野藕生

从妇女主任的位置上走上来时,袖口还沾着各家灶台上的灰烬——有麦秸烧的白灰,有玉米芯烧的黄灰,还混着点锅底的黑灰,像一幅生活的拼贴画。

新官上任,没有半点红绸子裹着的喜气。

王太原蹲在姬家那被灶烟熏得油黑的土墙根下,脊梁弯得像张拉满的弓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的烟渍。

于泽英坐在虞玉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竹椅上,竹片硌得屁股生疼,她却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——那蚂蚁扛着粒比自己大两倍的草籽,爬三步退半步,执拗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
空气里飘着菜滩糠的酸腐气,像发馊的泔水,钻鼻子,刺喉咙。

还有股若有若无的药味,是大女儿巧女的风湿膏药熬出的苦香,混着二女儿永英心脏病药渣的涩味,缠绕在一起,成了贫穷独有的味道——闻着让人心慌,却又不得不使劲闻,因为这味道里,好歹还有点的气息。

日子……难熬啊。

虞玉兰佝偻着腰,背脊弯得像座被积雪压垮的小桥,每块骨头都在咯吱作响。

她说话时,下巴几乎要抵着胸口,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干涩得像两片枯叶在搓磨。

我这把老骨头,喘口气都像拉破风箱,呼哧呼哧的……那些不会办事的人,把好好的政策念走了样!

共产党救过我的命,当年我肺痨咳得快断气,是解放军卫生队的大夫守着我三天三夜,把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!

这恩情……我老婆子记到骨头缝里!

饿死、累死,怨不得旁人,就怨那些不会办事的人,把好事办成了闹心的事!

昊文兰坐在婆婆旁边的小板凳上,怀里抱着不满两岁的永海。

永海瘦得像只脱了毛的小猫,胳膊腿细得能数清骨头,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黑葡萄似的,正睁得圆圆地看着娘的脸。

昊文兰自己早已瘦脱了形,曾经红润饱满的脸颊凹陷下去。

像被谁用手挖了两个坑,颧骨支棱着。

像两片晒干的瓦片,衬得那双杏眼愈发的大,里面盛着的不是往日的清亮。

是深不见底的疲惫,像积了雨水的老井,风一吹,全是涟漪。

自打接连生了几个孩子,又在这饥荒年月里苦熬,她的身子早被掏空了。

去年在田埂上接连三次晕倒,不省人事,像截断了线的稻草人。

大夫来瞧,捏着她的手腕子半天,最后摇摇头说:

是饿出来的眩晕症,身子油尽灯枯,就剩点火星子在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