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灾荒年景那阵,树皮都被啃光了,是你大妈妈,把她家缸底最后一把玉米面刮了送来,才把你娘我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。
还有那年冬天,你去洪泽湖捞鱼没回来,我咳得厉害,一口痰堵得喘不上气,是你忠怀哥,大雪封了门啊,硬是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夜路,把我送到公社卫生院……这年月,谁家锅底不是薄的?
谁家日子不是熬着过的?咱姬家能在河西站住脚,靠的不是自家囤多少粮,是族里人你拉我一把,我扶你一回!
互相帮衬着,这苦日子……才淹不死人!”
忠远站在旁边没吭声,耳朵里听着虞玉兰的话,字字都跟带了温度似的,顺着耳朵往心里钻,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,逼得他赶紧眨了眨眼。
他想起刚到河西的时候,自己像只炸了毛的刺猬,见谁都带着防备,怕人提“地主羔子”的名头,怕人戳脊梁骨。
是虞玉兰端来的那碗热糊糊,碗沿还沾着玉米渣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
是她找出来的旧棉袄,晒过太阳,带着股子暖烘烘的味道,裹在身上,慢慢融了他心里的冰。
还有忠芳,总对着他笑,眼神清亮得没一点芥蒂。
忠怀哥,上次替他扛粮伤了腰,还笑着说“年轻扛造”。
忠楜虽话少,却总在他干活时多搭把手。
他这才明白,自己不是飘在水上的孤舟,是扎在姬家这根藤上的新枝,跟大伙紧紧缠在一块儿。
晚饭时,一家人难得围坐在炕桌旁。
锅里的粥依旧稀,能照见每个人的脸,可气氛却热络得很。
巧女的风湿像是被开春的暖阳晒好了些,扶着炕沿能慢慢挪步,还能伸手摸永海的头。
永英的小脸也有了点血色,不再是之前那吓人的惨白,捧着小碗自己喝粥,虽慢却稳。
永海长得虎头虎脑,跟田埂上撒欢的小牛犊似的,手里攥着块煮红薯,自己啃不动,硬是往忠远嘴里塞,小手沾着红薯渣,蹭得忠远下巴都是。
忠芳也在,她帮着虞玉兰给永英喂糊糊,勺子递到永英嘴边时,眼角的余光总悄悄往忠远那边瞥,那眼神里藏着光,像夜里天上的星星,闪闪烁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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忠远被她看得有些发窘,慌忙低下头喝粥,没成想吸得太急,粥水呛进了鼻子里。
“阿嚏”一声喷了出来,惹得满屋子人都笑了。
巧女笑得咯咯响,永海拍着小手叫“远叔打喷嚏”。
连病弱的昊文兰都捂着嘴,眼里含着笑,脸上也多了点血色。
虞玉兰看着这热热闹闹的模样,心里跟揣了个烧得旺旺的小火炉似的,暖烘烘的,把这几年积下的寒气都赶跑了。
她想起羌奶奶走的时候,枯槁的手抓着她,说“照看好孩子们,往亮处走”。
想起自己当年对着羌奶奶的坟头许愿,说一定带大伙熬过难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