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溺亡惊碎求知梦,沉默催生冷硬心

南三河的水,在永海的眼中,仿佛变成了一面阴沉的镜子。

那天,方明亮叔叔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,河水浑浊得像被搅拌了一缸墨汁,裹挟着枯枝败叶。

像一条阴暗的巨蛇在水面上翻滚、盘旋,向下游缓缓流淌。

永海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叔叔的水面,眼睛干涩得像被风刮破的布,疼得他几乎要流泪,却一滴也流不出来。

方叔叔那双曾经写得一手漂亮字的手,那双教他叠豆腐块被子的手,此刻却僵硬得像河边歪歪扭扭的枯枝,死死托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。

仿佛要将生命的最后一丝温暖留在水中。

那本被河水泡得肿胀变形、封皮上“为人民服务”字迹狰狞扭曲的《伟人语录》,被姬忠楜攥在手里。

湿漉漉的泥水滴落在晒谷场的泥地上,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坑。

永海的世界随着那本沉甸甸的书坠入河底的淤泥,彻底崩塌了。

方叔叔,那个走路带风、说话像洪泽湖上响亮的渔歌、眼睛里总闪烁着比煤油灯还亮的光的人。

那个连父亲姬忠楜都忍不住点头称赞“是个有胆有识有勇有谋的大好人”的人,就这样没了。

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砸进深潭,发出一声闷响,除了瞬间的水花四溅,再也没有任何痕迹。

他那么有本事,什么都会,什么都懂,报纸上曾登过他的照片,乡亲们提起他都竖起大拇指,可那又能怎样?

南三河的水,浑浊、无情、裹着泥腥味的水,随时都能吞噬掉一个生命,连个气泡都不肯多吐一个。

永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他想起方叔叔曾教他写“为人民服务”的场景,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认真而神圣。

方叔叔曾说:“永海,好好念书,将来要做个对人民有用的人,像雷锋叔叔那样。”

可是,他自己呢?他那么有用,那么有本事,最后却只换来一具被河水泡胀、冰冷的尸体。

书,念得再多,认得字再多,又能挡得住那要命的河水吗?能换回方叔叔那爽朗的笑声吗?不能。什么都不能。

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地叫嚣:念书,有屁用!

这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头疯狂滋长,迅速蔓延开来,几乎要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吞噬掉。

他的眼前浮现出羌忠远叔佝偻的背影。

忠远叔肚子里的墨水,怕是比南三河的水还要多,可那又怎样?

他那“地主劳改犯后人”的帽子像座无形的大山,把他死死压在河西的泥泞里,任人嘲笑、踩踏。

连奶奶虞玉兰,那个一向坚强、在小姬庄说话落地砸坑的老人,自从堰南镇回来后,眼神里也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。

对忠远叔的事,她学会了沉默和闪躲。

墨水,能洗掉他身上的烙印吗?能让那些鄙夷的目光变得温和吗?

他又想起自家的小姑姑姬忠芳。

忠芳姑姑没念过几天书,字认得大概还不如自己多,可是在河西的娘家,她过得挺好,脸上总带着红扑扑的笑容,走路都带着风。

她不用背那些“之乎者也”,不用看先生的脸色,也照样活得有滋有味。

村里那些整天在泥地里打滚、连字都不认识的半大小子,不也照样下河摸鱼、上树掏鸟蛋,笑得天真无邪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