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纳鞋底的妇人们停下针线,田里劳作的汉子们忘了擦汗,连趴在土墙根打盹的老黄狗都惊得蹿了起来。
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姬家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,七嘴八舌,声浪几乎要掀翻房顶。
“老天爷开眼啦!姬家祖坟都冒青烟了!”
有人惊叹,“一口气飞出两只金凤凰!吃皇粮了!商品粮啊!”
“永洲考的是财校?那以后就成了管钱的官老爷!永洪当老师?教书育人,了不得!了不得!”
“还是永海有眼光!看得准!路子稳当!你瞧瞧,这不就稳稳当当地跳出去了?”
昊文兰被人群簇拥在屋子中央,手里紧握着刚从地里被喊回、还沾着泥巴的老伴姬忠楜的手。
她脸上带着笑容,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,簌簌落下,滚过深深浅浅的皱纹,砸在脚下的泥土地上,泛起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她嘴唇哆嗦着,想说些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,只能反复念叨:
“好……好……好啊……”
那声音干涩嘶哑,被人声淹没在热闹的喧嚣中。
姬忠楜黝黑的脸涨得通红,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,此刻只会咧嘴傻笑,露出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牙齿,粗糙的大手在裤子上乱搓,满脸的喜悦与不知所措交织在一起。
永洲和永洪被乡邻们推搡着,脸上也挂着勉强的笑容,但那笑容像是硬贴上去的,眼神却飘忽不定,越过人群,望向门外那刺眼的阳光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,又像被那耀眼的光芒灼伤了眼睛。
永洲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把闲置的锄头上,那冰冷的铁器在暗淡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永洪则悄悄摸了摸口袋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张被橡皮擦弄得模糊不清的纸页的触感,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期待与迷茫。
就在这时,真正的邮递员到来了。
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,穿着制服的邮递员抹了抹额头上的汗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印着红色字样的厚信封,声音洪亮地喊着:
“姬永洲!姬永洪!录取通知书!两淮财经学校!两淮师范学校!请签收!”
人群顿时静了下来,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薄薄的信封上。
昊文兰的热泪在脸上汩汩流淌。
姬忠楜颤抖着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,像捧着两块炽热的烙铁,又像捧着两件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从邮递员手中接过那份通知书。
那鲜红的字样,在土坯房的昏暗背景中,犹如血色的火焰,炽烈而震撼人心。
此刻,整个小姬庄的天空似乎都为这两个年轻人的未来点亮了希望的光芒,也在他们心中点燃了一把不灭的火焰。
虽说前路未卜,但他们的心中,已然点亮了那份属于青春的光彩与梦想的火焰。
未来,也许依旧坎坷,但此刻的他们,已在那一纸通知书的红色字迹中,找到了一份最真切的信念与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