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像块投入死水潭的大石,在东临湖乡狭小的天地里激起层层涟漪,迅速传遍每个角落。
茶馆里、田埂上、渡口边,人们交头接耳。
有人说鲍旭活该,年纪轻轻就敢跟国家机器叫板,纯属不知天高地厚,自寻死路。
也有人说杜明这孩子有眼色,懂进退,是块能成事的料子,将来或许能像姬永海那样吃上公家饭。
姬永海对此不置一词。
深夜,他独自坐在工业办公室昏黄的灯下,桌上摊着那本被砖厂红粉染了封皮的《统计学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。
昊佳英那句朴素得如同泥土般的话,又一次清晰地响在耳边:
“水太急了要绕着走,石头太硬了别去碰。”昊佳英虽不是科班出身,可她说出的话,总像老槐树的根,深深扎在生活的土壤里,透着扎扎实实的道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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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冬天,裹挟着洪泽湖湿冷气息的高考成绩终于张榜。
杜明如愿考上了地区两淮师范。
拿到那张印着红字、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录取通知书那天,他特意跑到乡工业办公室,对着姬永海深深鞠了一躬,郑重地还上了那七十块钱,外加一小布袋自家地里新收的花生。
花生壳上还沾着新鲜湿润的褐色泥土,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芬芳。
“乡长,谢谢您。”
杜明的声音有些发颤,眼睛却亮得像洪泽湖夏夜最清澈的星辰。
“那天从派出所出来,我想明白了,不管旁人如何,自己脚下这条路,一步一个脚印,踩稳了,踩正了,才能走得远。
就像挑担子,扁担两头得匀实,心,更得放正。”
姬永海接过那袋带着体温和泥土气息的花生,看着青年眼中那簇灼灼燃烧的希望之火,用力拍了拍他已然厚实些的肩膀。
鲍旭的结局,则如同深秋坠落的枯叶。
因为那份来自派出所的、记录着“抗拒执法”的通报,他的政审未能通过,最终名落孙山。
听说他在家蒙头大睡了一个多月,像条被抛上岸、离了水的鱼,失了所有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