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意识地伸手,隔着厚厚的棉衣,轻轻按了按内袋的位置。
指尖触到那张微微凸起的、硬硬的相片边缘。
昊佳英温婉沉静的笑容,便在这颠簸的归途上,在他心底无声地漾开,如同投进石子的湖面,泛起温暖而坚定的涟漪。
快了,还有两年。
等那张沉甸甸的大专文凭真正拿到手。
就能把昊佳英和儿子,从河西那低矮潮湿的土坯房,接到河东这洒满阳光的岸上来了。
到时候,一定要给渐渐懂事的儿子讲讲杜明和鲍旭的故事——不,或许不只是讲给孩子听,更是讲给自己听。
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步登天的捷径?
所谓的时来运转,不过是平日里一步一个脚印攒下的谨慎与踏实。
而那些看似能省力的“近路”,那些因一时贪念或意气踏上的歧途,最终往往要用百倍的代价去偿还。
风,从辽阔的洪泽湖深处吹来,带着水汽特有的温润与微腥,拂过姬永海沾着泥点的脸颊,温柔得如同昊佳英那双常年操劳却依然温暖的手。
他挺直腰背,用力蹬着自行车,车轮碾过泥泞,却感觉脚下的路从未如此踏实。
远处的南三河,在春日晴好的阳光下,宛如一条金色的缎带,静静铺展在苏北大地上。
河东与河西,滔滔河水相隔。
然而姬永海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懂得,这隔开的,何止是地理上的两岸?
真正隔开命运的,是人在每一个岔路口,在每一次诱惑与冲动面前,那一步的选择,那一步的走向。
就像杜明与鲍旭,起点都在这片贫瘠却也充满生机的河西土地上,仅仅一步之差。
一个走向了洒满书声与希望的师范校园,一个却消失在南下船只带起的浑浊浪花里,不知所终。
车铃在旷野的风中“叮铃铃”地响着,清脆,悠远,像在唱着一支无声的歌谣,一支关于脚下道路。
关于人心抉择、关于这奔流不息也暗藏凶险的命运长河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