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月十五号去粮站领面粉时,窗口的老张总会多塞给她半斤豆油:
女娃子开拖拉机辛苦,补补。
可现在,母亲说那本子要,像一把剪刀要锯断她与那个有工资、有口粮、有尊严的世界的最后联系。
娘,机器要是趴窝了,公社秋收就误了。
她弯腰拧下火花塞,积碳厚得像层黑痂,户口的事......晚两天不碍事。
王站长在一旁打圆场:
虞大娘,忠云这是给公社解燃眉之急呢!我跟李干事打过招呼,他说特殊人才特殊对待......
话没说完,户籍室的李干事就掀着门帘出来了,手里扬着张纸:
王站长,别糊弄老人家了!什么特殊对待?农垦编制转集体户,就像把鲤鱼扔进稻田,活不成!这迁移证我退回去了,要么回东北,要么落生产队当社员——河西的水,养不了河东的鱼!
纸张飘落在泥水里,安达农垦总局的红章被浊水晕开,像朵迅速枯萎的花。
姬忠云盯着那团模糊的红,忽然想起羌忠远送她上船时,往她兜里塞的那把河泥:
忠云,咱河西的土实,你记着,在哪儿都能扎根。
那时她嫌土腥气,偷偷扔了,现在才懂,有些根不是你想扎就能扎下的,有些岸不是你想靠就能靠上的。
公社农机站的院子里,三个农民工蹲在墙根抽烟,看着姬忠云趴在拖拉机底下检修,眼神里有不服气,也有几分好奇。
穿蓝布褂子的是队长赵大虎,在县里培训过三个月,总说女人家细皮嫩肉的,哪能玩得转履带车。
姬忠云从车底钻出来,满脸油污,手里举着块磨损的刹车片:
你们看,刹车蹄铁都磨平了,再开要出人命的。
赵大虎嗤笑一声:哪那么金贵?俺们开小四轮,刹车片磨没了就用铁丝绑,照样跑。
这是履带拖拉机,姬忠云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东北旷野里练出的洪亮,东风-54型,拉着犁能翻半米深的地,真出了事,不是铁丝能绑住的!
小主,
她忽然想起东北的老伙计老疙瘩——那台跟着她五年的拖拉机,变速箱渗油时,她连夜拆到天亮,手上磨出的血泡沾了机油,疼得直掉泪,可第二天看着它突突跑在地里,比什么都甜。
忠云,歇会儿,喝口糖水。
母亲提着瓦罐过来,眼里的红血丝比罐里的红糖还密,刚去邮局,楚恩军又来信了。
姬忠云没接瓦罐。
楚恩军——这个只在姐夫信里出现过的名字,像个幽灵缠了她半年。
姐夫易云柱说他是部队的排长,人老实,家里成分好,可她忘不了羌忠远被押走时,公安喊的那句破坏军婚,罪加一等。
她连楚恩军的脸都没见过,怎么就成了的当事人?
怎么就成了把羌忠远推进深渊的推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