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功的消息传来时,叶菲莫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说了句“很好”,便又埋首于面前那复杂到令人眼晕的ACC控制逻辑框图。巴维尔院士则只是从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盯着屏幕上滚动的、试图从海量噪声中捕捉“前兆幽灵”的算法输出。格里戈里·伊万诺维奇甚至皱起了眉头,嘟囔了一句:“柴油机的低频振动谱和我们的高频耦合振动完全是两码事,他们的成功对我们解决燃烧不稳定毫无帮助,反而可能让上面觉得……问题快解决了。”
这种微妙的情绪,在组内年轻一些的成员中,体现得更加明显。柴油机组的成功,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他们这边的“停滞不前”。连续三十七次的失败,虽然找到了ACC这个方向,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传感器、算法、执行器……每一个都是硬骨头。而那边,已经敲锣打鼓,准备庆功了。失落、焦虑,甚至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,在实验室压抑的空气里悄悄弥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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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听说柴油机那边,陈总工已经立了军令状,三个月内完成全部联调,保证平台能动!”休息室里,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压低声音说。
“动是能动,可那动静,跟拖拉机似的,能执行高精度任务吗?咱们的燃机要是搞不出来,‘鲲鹏’就是个瘸腿的巨人!”另一个有些愤愤不平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,有腿总比瘫着强。上面要的是进度,是能下水的‘东西’。”第三个人比较现实。
“那我们这算什么?给‘东西’锦上添花的‘花’?万一……万一咱们最后没搞成ACC,或者搞出来了但来不及装,‘鲲鹏’用柴油机照样能交差,那我们这大半年……”第一个人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这时,叶菲莫夫拿着茶杯走了进来。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几个年轻人有些尴尬地站起身。
叶菲莫夫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议论,径直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正在紧张进行柴油机后续安装的船台方向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觉得委屈?觉得我们的工作,不如他们的重要?还是觉得,他们成功了,我们就失败了?”
没人敢接话。
叶菲莫夫转过身,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几张年轻的面孔,那目光里有严厉,但更多的是平静和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。“孩子们,你们搞错了一件事。我们和他们,不是赛跑,更不是竞争。我们是在建造同一座大厦。他们,在用最可靠的砖石,打地基,砌墙,让大厦先立起来,能遮风挡雨。而我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着桌上那复杂的图纸和屏幕:“我们在为这座大厦,锻造最核心的承重梁,雕刻最美观的穹顶,安装最明亮的玻璃。地基和墙很重要,没有它们,大厦是空中楼阁。但只有地基和墙,大厦也只是个坚固的盒子。我们要的,是一座能代表最高工艺、能使用百年、能让人仰望惊叹的丰碑。”
他走回桌边,放下茶杯,手指轻轻敲了敲ACC的控制逻辑图:“柴油机的成功,是‘鲲鹏’的生存保障。我们的成功,是‘鲲鹏’的价值证明。没有生存,何谈价值?但没有价值,生存的意义又在哪里?”
他看向巴维尔和格里戈里:“我们当年在‘能源’局,造‘能源号’火箭的时候,用的第一级发动机,也是从成熟的型号改进而来,稳妥,但推力有限。真正让我们把航天飞机送上天的,是后来研制的那款全新的、大推力的液氧煤油发动机。没有前面的稳妥,就没有后来的突破。但如果没有后来的突破,‘能源号’也就只是另一枚大火箭而已,不会有它的历史地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