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内的气氛,比半月前韩文渊抛出“漕帮余孽”论时,更加微妙而紧绷。夏日的燥热似乎也侵入了这庄严的殿堂,让许多身着厚重朝服的官员额角见汗,只是不知这汗,几分是热,几分是心中忐忑。
果然,在几件寻常政务奏对后,便有官员出列,将话题再次引向了东南海疆。
出列的是礼部一位姓孙的侍郎,年纪不轻,素以“持重老成”自诩。他手持玉笏,语气忧切:“陛下,韩御史前番所奏,彻查漕帮旧事,以绝海患根源,老臣细思,其心可嘉,其虑甚远。然,”他话锋一转,“漕帮覆灭二十余载,人事沧桑,若大动干戈,翻查旧账,恐牵扯过广,非但旧日涉案之人惶惶不可终日,便是一些与其仅有寻常往来、或已改过自新之人家,亦不免受扰。长此以往,恐非朝廷之福,反易使东南人心浮动,徒增纷扰。依老臣愚见,海寇为患,当以剿抚并用,靖海安民为要,集中全力于当下,似不宜过度追索陈年旧事,以免本末倒置,反令水师、地方有司分心。”
这番言论,看似公允,实则绵里藏针,将“彻查”的危害说得煞有介事,核心还是“不宜深究”,维持现状。立刻有几位与孙侍郎理念相近,或自身、家族可能与旧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关联的官员出声附和。
“孙侍郎所言不无道理,眼下当以剿匪为重。”
“是啊,漕帮旧案牵连甚广,重提旧事,易生事端。”
“当务之急是还海疆以清平,而非掀起旧波澜。”
柳彦卿垂手肃立,眼观鼻,鼻观心,心中却是一片清明。【果然来了。这些声音,有的是真怕动荡,有的恐怕是心里有鬼。妹妹料得不错,抛出漕帮旧事,既是敲山震虎,也是试金石。】他能“听”到,站在勋贵队列中的父亲,此刻心中冷哼一声,满是不屑。
待反对之声稍歇,柳彦卿不疾不徐地出列,声音清朗平和:“陛下,孙侍郎与诸位同僚所虑,臣亦深感理解。安定人心,确为治国要务。”
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出发点,姿态放得低,随即话锋一转,如流水般自然:“然,臣有一惑,请教孙侍郎及诸位同僚。若海寇之患,根源深植,如痈疽之疾,仅敷药于表皮,止其溃烂,而不深挖腐肉,断绝病根,则今日稍愈,明日复溃,年深日久,毒浸骨髓,届时恐非药石可医,更有性命之虞。如今东南海疆,匪患如此猖獗,岂是寻常散匪游寇可为?其船械之利,战术之精,隐匿之深,早已超出寻常范畴。韩御史所查旧案线索,或正是深挖病根之关键。若因畏难、惧扰,便对此等可能指向巨患根源之线索视而不见,轻描淡写,岂非纵容痈疽,养虎为患?”
他语气恳切,将“海寇”比作“痈疽”,将“漕帮旧线”比作“深挖病根”,形象而有力。
“至于牵连过广、人心浮动,”柳彦卿继续道,目光扫过孙侍郎等人,“陛下圣明,韩御史老成持重,其所行暗查,必有分寸,目标明确,只为理清关联,肃清隐患,绝非滥施株连,殃及无辜。我朝律法昭昭,赏罚分明,有功必赏,有过方罚,既往或有小咎而能改过者,朝廷亦常予自新之机。若只因可能‘牵连’,便对潜在巨患置之不理,此非持重,实为因噎废食,怯懦误国!况且,海疆不靖,商旅裹足,税源受损,边民惊恐,此等‘人心浮动’、‘本末倒置’,岂不更甚?”
他句句在理,又将“怯懦误国”的大帽子隐隐扣回,驳得孙侍郎等人脸色微变,一时难以反驳。
就在这时,端坐御座的景和帝,缓缓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并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细微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