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务库房发棍子,是初五一早的事。
罗家湾的库房在坡脚,半截埋在土里,门口一块青石坝子。陆行舟是去领纸的。誊簿子的纸年前用完了,开印那天他去问过一趟,库房说初五来。初五他来了,坝子上排着一溜人。
三十来个。短打的,棉袍的,也有穿旧军装的,袖口磨得发白。不是局里的脸。局里的脸他认全了,这些一张不认得。名字他认得——年前那份执行名单,三十来个,他登过簿。
库房管事坐在门槛里头,面前一本领用簿,一盒印泥。叫一个名字,进去一个,出来手里多一根棍子。白蜡杆的,二尺来长,一头缠了麻绳。新的,麻绳还没沾过手汗。
按手印。按这儿。
领了的人拿大拇指往簿子上一摁,退到坝子边,把棍子在手里掂。有一个掂完了往石板上磕一下,听响。管事骂:莫敲!敲坏了赔!那人咧嘴笑一笑,把棍子夹到腋下。
后头有人问:津贴几时发?管事不抬头。队伍前头一个人替他答了:初九散了会,一道发。散得好,另有赏。
那个人没排队。三十来岁,黑棉袄,袖着手,一只脚踩在门槛上。管事叫一个名字,他就跟着应一声,替底下人应。三十来个名字,他一个不错。
陆行舟绕过队伍进门,把领纸的条子递上去。管事看了一眼,朝里头努努嘴:自家拿。
他拿了两刀纸,一瓶墨,出来。
门槛上那人抬眼看他。
郑站长那位抄字的先生。
不是问,是认。
陆行舟停了一步。领纸的。
晓得。那人把脚从门槛上收回来,朝簿子上一点,我们弟兄的名字,年前簿子上是先生的字。字好。我姓邹,邹大奎。
邹先生。
莫叫先生。邹大奎笑了,牙黄,叫老邹。初九得空,先生来看热闹。
陆行舟抱着纸,点了点头,上坡。
坡上回头看了一眼。三十来根棍子排在坝子边上,一根挨一根。
这一趟他记下来了。管事叫的名字,与年前簿子上的对得上;三十二个名字,三十二个手印,棍子领了三十四根。有两个人领了双份,一个是邹大奎自家,另一个簿子上排第七。
译电室里,蒯玉书正把砚台往火盆边挪。坝子上啥子人,闹哄哄的。
总务发东西。
发啥子?
棍子。
蒯玉书蘸笔的手停了一停,又落下去。方鉴清从楼上下来,正听见这两个字,咳了一声:总务的事,莫打听。抄字,抄字。
他抄字。
初六一早,抄的就是那本领用簿。
总务送上来的,麻线捆着,附一张条子:管事的字太烂,上头看不清,请译电科誊一份干净的。方鉴清连捆都没解,往他桌上一放:行舟,你誊。
他解开。三十二行,每行一个名字,一个籍贯,一个手印,末了一栏写或者。手印摁得七歪八扭,有两个摁到了邻行上。管事的字确实烂,字写得像。他誊得工整,名字、籍贯、领棍数,一栏不落,字照写。誊完送上楼,原簿退回总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