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二个名字,从哪个县来的,领了几根,都在他脑子里了。这不是他要记的,是上头叫他誊的。
初六夜里,曼丽把碗端上桌,人先笑起来。
方太太讲,你们局里有人领了棍子。她把碗搁下,用手背抹眼角,棍子!当家的,是打狗的那种棍子?
维持秩序。
维持啥子秩序要棍子?我们仙乐斯门口一个阿福,手里一根鸡毛掸子,秩序好得很。她笑得停不下来,转头用沪语骂了一句灶膛,火又灭了,你们局里的人,一个个板起脸,做的事情比戏台上还好笑。
他扒饭。
也好。她坐下来,给他碗里添了一勺菜,大会有棍子维持秩序,太太们去看,更不怕挤了。你们局里总算办了件正经事。
他把饭扒完,起身添了一碗。
初七她从方家回来,兴头更高。洋车定了三部,初九清早在坡口等,车夫是方家常雇的,说好了拉到会场外头那条街,散了会在原地候着。赵太太把箱子上的白漆号头又描了一遍,说是去看大会讨个彩头,看完回来呈子就该批了。方太太话少,只说她家那位不叫她去,她偏要去。
她家那位不叫她去,她偏要去。曼丽学了一遍,方太太这个人,平时闷,闷起来倒有股劲。
初七晚饭,他先开口。
初九我值班。
晓得,你讲过三回了。
值班,陪不了你。
哪个要你陪?她夹一筷子菜,方太太、赵太太,三个人三部洋车,车钱都付了。你去了反倒多一个人挤。
他搁下筷子,停了一停。
初九戏园子有好戏。川戏班子,新排的。我托人拿了两张票。
她眼睛亮了一下,伸手把票接过去,看了看,又推回来。票放到初十。戏天天有,大会就一天。
他把票收进口袋。
赵太太的呈子,听讲这几天要批下来。批下来,她该在家捆箱。你去帮她捆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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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讲了,批下来她也去,批不下来她更要去。曼丽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陆行舟,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?
他没接。
你值你的班,我看我的会。她说,三样,我都答你了。
饭后她把旗袍从床头取下来,铺在桌上,往熨斗里装炭。炭是勾老幺送的,说是好炭,没烟。她一边熨一边哼,哼的是川戏的调子,哼两句串成沪调,自家也没觉出来。
他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一份没字的纸。
布置图上的字他记得全。会场,主席台,出入口,西侧茶馆后院。三十四根棍子从后院出来,往哪儿落,图上没画。他晓得。那份图他拆成两半送出去了,该晓得的人晓得了。晓得了,也拦不住一场会。
一场会拦不住。一个人,他试了三回。
旗袍熨好了。她抖开来,对着灯看了看,又挂回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