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三百箱

三张纸在抽屉里搁了一夜,早上拿出来,数还是那三个:四百,一百,一百。

差三百。差在哪一张纸上,这三百箱就落在谁头上。落到清理处,是清理处的亏;落到仓库,是市府的亏;落到本局,是自家的亏。三家谁都不肯认,三家又都想沾一沾——美国货,一箱电讯器材,坡下黑市论斤称都值钱。

三月九号上午,三家坐到了一张桌上。

地方在郑百川的办公室。勤务兵沏了三杯茶,沱茶,茶叶沉在杯底,谁也没动。清理处来的是步维城,还是那件灰呢中山装,头发梳得平,进门先跟郑百川握手,握完才坐,坐下把帽子搁在膝头。市府来的是地政科一个科员,夹一只公文包,一坐下先讲仓库:第三仓是市产,借给清理处暂用,讲好三个月,如今用了五个月。市府要收回,各位的东西,请各位搬。

郑百川清清嗓子:搬是要搬的。搬之前,先把数弄弄清爽。四百箱,到我们手里一百箱,这三百箱——

三百箱的事,本处已经查明。步维城把一份公文推到桌子当中,美方移交的时候是雨季,码头到仓库那一段路,货没上棚,淋了一夜。电讯器材娇贵,一淋就废。本处依章就地销毁,有记录。

他把公文翻开。一页纸,一行字,一个章。

市府的科员伸过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把公文包往怀里拢了拢。仓库是市府的,货不是,淋不淋雨,跟他不相干。

销毁了三百箱?郑百川看着那一行字。

三百零二箱。多出的两箱是药品,一并处理了。

那保管费——

保管费另算。步维城笑了一下,眼睛不动,货进了仓就起费,不分好坏,四百箱,五个月。这一笔,本处不为难贵局,可以用别的法子抵。

别的法子,是楼。

清理处手里有一栋接收来的空楼,上清寺那边,三层,带院子。步维城的话是闲着也是闲着。本局若肯把三百箱的损耗认下来,签个字,保管费一笔勾销,那栋楼可以借给本局用,借期不定。

郑百川的眼睛亮了。他端起那杯没动过的茶,喝了一口,烫,又搁下。

陆行舟坐在他后头半个身位,没讲话。他在看那份销毁记录:日期是去年十一月,签字的是步维城自己,见证人一栏空着。纸是清理处的公文纸,抬头印得很正,正得像是从来没人在上头写过错字。

散了会,步维城和市府的人前后脚走了。郑百川关上门,压低声音:行舟啊,那栋楼,侬看见没有?三层。本部如今挤成啥样子,一间屋里塞四个科。楼要是到手——

站长,楼是饵。

郑百川停住。

三百箱的损耗,咱们签字认了,往后就是咱们的三百箱。陆行舟说,账上写本局点收四百,损耗三百。上头哪天问起来,问的是咱们,不是清理处。楼是借的,借的东西随时能收回去;账是自家的,收不回去。

侬的意思,勿要这栋楼?

楼要不要,先不讲。先把数对齐。数对齐了,楼还在那儿。

郑百川没吭声,在屋里踱了两圈,讲:行舟啊,如今上头那双眼睛,亮得很。啥人都在看。

第二天他去了磁器口。

没打电话。步维城讲过要来先打电话,他叫人接。陆行舟一早坐渡船过江,再走一段土路,一个人到的。

渡船上挤的是挑菜的、背篓的,船头一个女人抱着鸡。江水是黄的,三月里涨了一点,船靠岸,跳板一头搭在石头上,一头搭在泥里。他踩过去,鞋帮上沾了半圈泥,一路走,一路干成灰。

第三仓在江边一排砖仓房当中,门口坐着仓库管事,一个老头,抽叶子烟。陆行舟递上本局的公函,讲要看入库的存根。老头看了公函,看了他,慢慢站起来,从屋里抱出一本簿子。

看嘛。老头把簿子往桌上一放,来看的人多,看得懂的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