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4章 三百箱

市府的老簿子,蓝布面磨得发白,一页一页登记进出,墨有浓有淡,同一个人的字。他翻到去年十月,美方移交那一日。

入库:电讯器材一百箱,药品六十箱。

一百。

他往前翻,往后翻,从十月翻到今年二月。第三仓进进出出的电讯器材,加起来正好一百箱,一箱不多。

老先生,这一百箱,是一次进的?

一次。老头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那天清理处押来的,我一箱一箱数,数完他们签字。

没有淋雨的?

淋啥子雨。十月里头,那几天大太阳。老头指了指门外的坝子,晒得坝子上的盐都冒白。哪个讲淋雨?

陆行舟没答。他把那一页抄下来,只抄数,连老头的名字都没抄。抄完,把三张纸从公文夹里拿出来,摆在老头的桌上,又把抄的那一页摆在旁边。

四张纸,一排。

清理处的移交册写四百箱进仓。仓库的簿子写一百箱进仓。仓库的出库单写一百箱出仓。本局的收据写一百箱收到。

一百进去,一百出来,一百收到。四百,只在清理处自家那一张纸上。

小主,

三百箱从来没有进过第三仓。没进过,也就没淋过雨,没销毁过。可保管费是按四百箱算的,五个月;销毁记录是按三百箱写的,一个章。纸上生出来三百箱,一头收保管费,一头顶着两个字。箱子在哪儿,只有造纸的人晓得。

他没有去想箱子在哪儿。

门口有脚步声。步维城站在仓房门口,身后一个科员。

陆先生来了,怎么不打个招呼。他笑着,眼睛不动,路不好走吧。

走得惯。

步维城走到桌边,看见那一排纸,笑还挂着,脚步慢了半拍。

陆先生是做账的行家。这几张纸——

我不做账,我抄字。陆行舟说,四张纸,四个数。移交册,四百,贵处写的。入库簿,一百,市府的簿子。出库单,一百,仓库写的。收据,一百,本局写的。

三百箱堆在码头货棚,没上架,所以簿子上没有。步维城说得很顺,仓库只登记实际上架的部分。

货棚在仓外,不进仓,不上簿。陆行舟说,不上簿,保管费按什么收?按仓里的箱数,还是按棚里的?

步维城没答。

销毁记录写的十一月。淋雨讲的是十月。十月里磁器口连着放晴,管事记得。陆行舟把手从纸上收回来,这几句我不写进报告。报告上只有数。

仓房里没人讲话。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一口一口往外冒。

步维城的笑还在脸上,嘴角收了收,比刚才窄了一线。

陆先生把数对得这样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