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页那八个字,他心里是有的。有的是话,今天才见着纸。纸黄,印红,字在他名字底下,归了档,就跟他一道老下去。
“你的备案,我调出来放着。”方鉴清合上卷宗,“有人问,照这个答。”
“谁会问?”
“谁都会问。”方鉴清掏手帕,擦额头,“法院要核对,督察要核对,楼上要核对。核对到‘开书店者’四个字,头一个问的就是我——我科里有一个在上海开过书店的。”
他把手帕攥成一团。
“行舟,我不疑你。我是怕。你在上海那阵,替万逆的副官办过书,这话是你自家讲给我听的,我记着。你出了事,我兜不起,你晓得我兜不起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路条办给哪个,供词里没写。”方鉴清的声音更低,“往后有人问到你头上——”
“照电答。奉电接应,电在旧档,二十九年的。”
“电还在?”
“在。”
方鉴清点头,点了两下。“在就好。在就好。”
“这一卷压在我这里,比压在人事科稳当。人事科的柜子,谁都开得。”方鉴清把卷宗塞回底格,锁上,钥匙揣进马甲兜,拍了拍,“回文我来写,你誊。”
他写得很快,像早打好了腹稿。该条所指,系本局留沪人员奉派登记,有案可稽;代办路条一节,系奉渝电执行接应南渡任务,亦有电可查;余无可核。
陆行舟誊。平实,一字不多。誊完,方鉴清签了字,看了两遍,又在“有案可稽”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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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照章。”他把回文装进封套,“照章办,谁也说不出话。”
出了里间,他把桌上剩的活接着做。
同一天下来的电文里,有一份是人事的。沪上办事处报请录用三名前伪职人员,考语一栏:曲线有功,反正在先。楼上批了“准”。
他把这一份誊完,归档。归到哪一格,一时没定。
沪字那一格,上头压着落网名单,底下压着供词摘要。同是极司菲尔路出来的名字,一张纸写“押解候审”,一张纸写“核准录用”。再往里,方鉴清柜子底格那一卷,写的是“奉派”。
三样纸,三个写法。人是一样的人,坐在一样的屋子里,喝过一样的茶。
他把录用电归进沪字那一格,跟供词摘要挨着。归完,缸子端起来,水凉了。窗外坡下的雾到这时候才散,散了也看不见江,看得见的是对面楼上晾的一排制服,风一过,袖子一齐摆。
齐同光那晚在牌桌上没讲完的意思,这时候在耳边自家接上了。“上海如今讲的是反正,谁反得早,谁就是功臣。”讲完他摸了一张牌,“有的人反正反到接收委员会里头,抽屉一拉,钥匙一串。”
反得早的,进了抽屉。反得晚的,进了牢。没有反的,进了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