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供词

他把缸子搁下,接着誊。

夜里回坡上,饭桌上摆的是豆瓣炒罐头牛肉。曼丽换来的那一坛豆瓣,第二回下锅,放得有数了,肉烧得竟不糊。

“你尝。”她把碗往他跟前推,“方太太教的。豆瓣要先煸出红油。”

他尝了。咸得正好。

“晓得咋个煸不?”曼丽不等他答,自家讲,“油烧到冒烟,豆瓣下去,拿锅铲压着,压出红油来,再下肉。方太太讲,他们那边红烧肉都是这个烧法,我头回信她。”

“上回糊的那一锅呢?”

“上回没压。”她把这一句讲得理直气壮。

曼丽看他吃了三口,筷子慢下来,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

“陆行舟,你今朝的魂,没跟你一道回来。”

“抄字抄多了。”

“天天抄字,也没见你抄成这样。”她坐下来,把自家碗里的肉拨给他两块,“方太太讲,方科长今朝回去,饭都没吃,讲楼上有事。”

“楼上天天有事。”

“天天有事,你们天天蔫。”她拿筷子点他,“我看你们局里,就该学学我这坛豆瓣。搁着不动,倒还越搁越香。”

“豆瓣越搁越香。”他说,“人越搁越蔫。”

“那你就少搁。”曼丽把豆瓣坛子的泥封拍了拍,“坛子我封了,你也封一封,回家把局里的事封在门外头。”

他笑了一下,把肉吃了。

吃完饭,曼丽收碗,他坐在灯底下,把日间那三页纸在心里过了一遍。过到“曾代办路条”,停了停,又过下去。备案在方鉴清的底格里,回文在往南京去的路上。这两样,眼下都是他的。往后是不是,看谁去翻。

回坡上之前,他绕了临江门。

茶担照旧在城门洞边上,一头炉子,一头碗。城门洞里穿风,风把炉子里的炭吹得一明一暗。挑担的老人蹲着扇火,蒲扇破了一角,见他过来,舀一碗递上,没抬头。

茶是老鹰茶,粗瓷碗,烫手。他站在城门洞背风的一边喝,喝得慢,跟平日一样慢。挑夫从城门里进出,扁担压得吱呀响,没有人看一个站着喝茶的人。

碗底不是票子。

一卷纸,指甲盖大,压在碗底。他把碗端起来喝了,纸卷到了袖口里。票子叠方正,压回碗底,茶担的老规矩。

灯下拆开,字是任小楼的,一行顶两行。

义丰纸行那批“进货”,换成了药,北送。卡在江北一道新卡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