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先到的。电报在后头。
方鉴清手里那张纸不是电报,是楼上值班的电话记录,字歪着:南京长途,二十一时四十分,座机失联,详电随后。
“详电到了。”他把纸收回袖口,“电讯室刚送下来,在你桌上。你译。”
译电室三张桌子都坐了人。顶蒯玉书缺的那个年轻人也在,白班的,没走,帽子还捏在手里。没人讲话。炭盆早灭了,没人去生。
报底四十几组,电头特急,青岛发的。
他坐下,翻密本。
密本用了四年,翻到哪一页,手比眼快。四码一组,对一组,写一个字,铅笔,写在译电纸上。
第一行:座机十七日午前自青岛起飞。
第二行:原定经沪转京。
第三行:沪京两地至十九时均未见机。
第四行:与机上电台联络中断,情形不明。
末一行是青岛站的落款,后头缀两个字,请示。请示什么,没写。青岛自家也不晓得该请示什么。
他把铅笔搁下。方鉴清从第一行起就站在他身后,没挪过。他没回头,把译电纸往旁边推了半寸。方鉴清拿了去,看了两遍,念出声来。
“情形不明。”
念得很轻。又念一遍,拿着纸上楼去了。
皮鞋声上去,楼板响了一路。译电室里又没人讲话。
院子里那两辆车没熄灯。有人从车上下来,在院墙底下站成一排,不进屋,也不走。楼上的电话铃响一阵,停一阵,再响。每响一回,年轻人就抬一下头。
陆行舟把密本合上,又翻开。翻到方才那一页,拿镇纸压住。
十一点过,郑百川下来了。
他没穿制服,呢子大衣套在便装外头,扣子扣错了一颗。进门先看一圈,看到陆行舟,走过来,在旁边那张空桌子上坐下,坐了一半又站起来。
“青岛的电,侬译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情形不明。”郑百川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,“不明就是不明,勿是别的。老板坐飞机坐了十几年,天上的路比阿拉走地上还熟。落在哪个场站避雨,天亮就有电。”
没人接话。他自己坐下了。
坐下了又想起一桩,侧过身来,声气压低:“行舟,这个电,要勿要抄一份,送各站?”
“等南京的。”
“对,对。等南京的。”郑百川点头,点了两下,“南京讲了才算数。”
雷震虎在门口站着。他没进来,肩膀靠着门框,两手插在裤袋里,看着屋里三张桌子。看了一会儿,冲方鉴清那间空屋子说了一句:“楼上讲的,电到了原样送,一个字不许漏。”
说完看了陆行舟一眼。
陆行舟在看密本。
第二份报底是十一点半送下来的。送的是电讯室一个年轻报务员,跑着下楼梯,纸捏得皱了。上海发的,五十多组。
他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