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8章 座机

座机原定十六时前后抵沪,未到。航委会沪站称,机曾于午后电询南京场站气象,此后无讯。沪上已派人沿海岸询各站。

一样的话,换了个地方讲。

郑百川凑过来看,看完把大衣又裹紧一些。“沿海岸询。”他说,“海上雾大,落在哪个小场站,电台坏了,都有的。”

雷震虎在门口哼了一声。不晓得是应他,还是应别的。

郑百川没回头。他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,看着炭盆。炭盆是冷的。

方鉴清下楼来取纸,取了又上去。这一回楼板响得慢一些。

译电这一行,手上的速度不能变。快了是急,慢了是怕。四年里他译过几千份电,抬头是这个人,落款是这个人,手批是这个人。他没见过这个人。

他见过这个人的字。手批誊过几十回,一笔一画都在脑子里。今夜这两份电,一个字不是这个人的。

他把下一组码对上去。

年轻人从对面桌上过来,蹲在他桌边,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。“陆先生,会不会……”

“译电的,只管译。”

年轻人回去了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一眼,看的是他的手。手没停,一组,一个字。

抄字的人,不该有表情。哭不得,笑不得,愣也愣不得。愣是最不该有的。三张桌子上的人,谁都在等一个字。等的是哪一个字,谁都晓得,谁都不讲。他也在等。等来了,他的手也不能停。

第三份是过了午夜送来的。南京发的。

报务员这一回没跑,一步一步走下来,把报底搁在他桌角,站着没动。方鉴清跟在后头,郑百川站起来,雷震虎从门框上直起身。

六十多组。

座机十七日十四时余曾过南京上空,与场站通话一次,请示降落。场站报,雨大云低,建议改飞。此后失联。已饬沿江各处搜寻,另派机一架,天明起飞。

译完,他把铅笔搁在纸上。

方鉴清没有马上拿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张纸,手在袖口里搓。搓了一阵,才伸过来。

“通话一次。”他说,“通过话的。”

郑百川坐回去。这一回他没讲老板的命硬,也没讲天上的路。他把大衣的扣子解开,重新扣,扣了两颗,停下,剩下的没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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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震虎转身出去了。院子里一辆车发动,车灯扫过窗子,开走了。

后半夜,楼上的人少了。皮鞋声稀下来,一阵一阵,隔得长。

年轻人趴在桌上睡着了,帽子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地上。没人去捡。

陆行舟坐着。左手在大衣口袋里,摸着一听罐头,冰的,是出门时塞进来的。他没拿出来。

雾从窗缝里进来,灯底下看得见一丝一丝的。楼上的电话停了。方鉴清坐在里间,门开着一条缝,看得见他半边肩膀,一动不动。郑百川回坡上去了,走的时候说天亮再来,大衣扣子还是扣错的那一颗。

三张译电纸摊在桌上。铅笔的字,急,有两处压了笔,纸破了一点。他一张一张看。青岛,上海,南京。三个地方,三个落款,讲的是一样的话。

这个人四年里没露过面,却在每一张纸上。名单上,防制令上,手令上,考语上。忠厚有余,才干不足,那八个字底下,也是这个人的印。

纸上的人,往后还在纸上。

他把三张纸叠齐,压在密本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