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方鉴清下来了。这一回他关了里间的门,把陆行舟叫进去。
灯只点了一盏。方鉴清坐在桌后头,脸比夜里更白,眼睛红。他把三张译电纸从密本底下抽出来,是自己去抽的,摊在桌上。
“三份电,重誊。”
“是。”
“铅笔的,烧了。”方鉴清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,点在压破的那一处,“誊在正式的稿纸上,蘸水笔。字要工整。这是要留档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往后有人翻,翻到的头一张,是罗家湾的。罗家湾的头一张,是你的手。”
陆行舟没接话。他把三张纸收起来,出去。
炭盆到底生了火。烧的是三张纸。
铅笔的字在火里卷起来,青岛先黑,上海跟着,南京最后。他看着火,等它熄。熄了,拿火钳拨了一下,灰散开,没有留下整的。年轻人叫火光照醒了,在对面看着,没问烧的是什么。
他回到桌前,抽出稿纸,笔筒里那支秃了尖的蘸水笔,蘸墨。
第一份。座机十七日午前自青岛起飞。
第二份。座机原定十六时前后抵沪,未到。
第三份。座机十七日十四时余曾过南京上空,与场站通话一次。
每一份底下三行小字:发电地,收电时间,译电员。译电员那一栏,他写自己的名字。三份,写三回。
一字不差。字比铅笔的工整,慢,每一笔都落到底。秃笔写字有一种钝,钝在纸上,像刻的。誊完三份,他把笔洗净,笔尖朝上,插回筒里。
年轻人把帽子从地上捡起来,搁在桌角,看着他誊,还是没问。
方鉴清出来收稿,一张一张看过,看的是字,不是数。看完在译电员那一栏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,签得比平时小。“归卷。”他说,“今天的卷,另起一本。”
窗户纸发白的时候,院子里的车又回来了一辆。车上下来的人没进译电室,上楼去了。楼板响到顶,停了。
楼上有人下来,是雷震虎,一夜没换衣裳,脸上一层青。他站在门口,跟夜里一样靠着门框,没讲话。看了看桌上那三张誊清的稿纸,没伸手。又看了看炭盆里的灰。
报务员从电讯室过来。走的。手里的纸只有一张,很薄,捏在指头尖上。
他把纸搁在陆行舟桌角。
报底短得反常,连电头,一共十来组。南京发的,特急。
他翻密本。
头几组是日期,十八日。再几组是时间,六时。再后头,两组。
他对第一组,写一个字。
对第二组,写一个字。
笔搁下。
两个字。
岱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