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到了。半月前。
咸鲞呢?
也送到了。
郑百川点点头,不讲话了。手指头在帽檐上搓,搓了半天。
上回侬讲,老板眼睛还睁着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发干,闭了。
陆行舟没接。
我这个人,二十年,跟着一个人走。走到今朝,路没了。郑百川把帽子拿起来,又搁下,两头都送了。两头现在都不认得我。
站长,两头现在谁也不认得谁。
郑百川抬眼看他。
眼下不是认人的时候,是数人的时候。谁在,谁不在,谁站在哪儿。数清楚了,再讲认。
郑百川又低下头去,还是搓帽檐。搓了一阵,讲了一句:侬去吧。
他下楼的时候,郑百川还坐在那儿,帽子在膝头,没动。
戢鸿烈是傍晚到的。
一辆车停在院子里,车门开了,下来的人不高,穿一身没有领章的呢军装,走路慢。他没往楼里走,先站在院子当中,四下看了一圈。看楼,看门,看窗子,看每一个从窗子里往外看的人。看完,抬起手腕,看表。
局里老人都晓得那只表的来路。
行动处的人从各处冒出来,往他跟前聚。他不抬嗓子,一句一句讲,讲得很短。
出差的,发电,叫回来。
休假的,上门叫。
今夜起,警卫加一倍。老库门口,一排。坡上公馆门口,一排。
有人问了一句什么。他看表,看完才答:他的东西,一样不能少。
不讲老板,讲。
方鉴清从楼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两只手绞着手帕。戢鸿烈转过脸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表。
电,谁译的?
方鉴清的手帕指了指译电室的窗。
陆行舟站在窗后头,末排,人堆最后面。戢鸿烈的眼睛顺着手帕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停。不长,一口气的工夫。然后那张脸上有了一点笑,嘴没开,牙没露。
字誊得好。
他讲完转身,往老库那面坡上去了。行动处的人跟在后头,一串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老库门口真站了一排人,枪在肩上。坡上公馆的门口也是一排。两排人,隔着一道坡,都不讲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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曼丽回来得晚。
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,篮子是空的,一样菜没买。
你晓得外头讲啥子?她没等他答,自家先讲,方太太讲,雷劈的。飞机飞到山里头,天上一个雷,劈下来。她讲她男人讲的,天气不好,硬要飞。
还有呢?
还有赵太太。赵太太讲,机上有人动了手脚。她讲哪个都晓得老板在南京得罪的人多。曼丽压低了嗓子,她讲这话的时候,牌桌上没得一个人接。
第三种?
第三种最怪。总务那头一个太太讲,是美国人的天气。美国人报天气,报错了,报晴,结果落雨。曼丽自家先笑了一声,笑完又收住,当家的,这三种,你信哪种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