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流言

他把编号册锁进抽屉,钥匙揣好。

回坡上,饭是豆瓣烧腊肉,锅边照旧糊了一圈。曼丽把碗推过来,眼睛比平日亮。

“当家的,你晓得不晓得,今晚戢处长在坡下请客。”

“请哪个?”

“中统的。方太太讲的。戢处长用的老板那部车,司机是那个姓丛的,下午从公馆开出去的,方太太亲眼看见。”她夹了一筷子腊肉,“行动处的处长,请中统的人吃饭。这算啥子?”

“算吃饭。”

“你就晓得吃饭。”曼丽把筷子搁下,“太太们讲,老板是叫人害的。方太太讲,机上有人动了手脚;赵太太讲,是美国人的飞机、美国人的天气,美国人不上心;还有一个太太,她家那口子在楼上,讲的是——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国防部那边,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了。”

他喝汤。

“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
“太太们讲的,十句里有一句就不错了。”

“哪一句?”

“请客那一句。”

曼丽瞪他。瞪了一会儿,把碗端起来,扒了两口饭,又搁下。

“我晓得你不肯讲。”她说,“你是抄字的,啥子都不讲。可我在坡上住了四年,头一回听人把老板讲成这样。往年,哪个敢?”

“往年他在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

“现在他不在。”

她没再问。腊肉凉了,她端回灶上热了一遍,锅边又糊了一圈。

夜里他值班。

坡下的路窄,饭馆的灯从窗子里漏出来,照着门前一块石板。一部黑色小车停在饭馆门口,车头朝坡上,车身擦得亮。他认得这部车。四年里,这部车从坡上下来的时候,罗家湾的人都要往边上让一让。

司机座上坐着一个人,没开灯,没下车。

他从车边走过去,走了三步,车门开了。

“陆先生。”

丛保山下了车。五十上下的人,身板厚,一件旧棉袄,一口浙东腔,硬,短。说话之前先回头看了一眼车,像是看车还在不在。

“丛师傅。”

“陆先生,饭馆里头,处长请客。”丛保山把手揣进袖子,声音很低,一句一句,“我在外头等。等着等着,看见你下来。”

“我值夜。”

“我晓得。”丛保山又回头看了一眼车,“陆先生,你替老板造册。册子上头,一箱一箱,我听席秘书讲,一样不少。”

“是。”

丛保山不说话了。饭馆里传出一阵笑声,是几个人一道笑的。笑声停了,丛保山才开口。

“有一样东西,没在册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