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讲那个司机,十年了,老板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。这回没跟上。”曼丽把碗端起来,又搁下,“讲他这几天夜夜在车库睡,不回屋。人问他,他讲车要有人看着。”
“车是要有人看着。”
“看着做啥子?又不会跑。”
他没有答。曼丽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,又搁下筷子。
“太太们还讲一句。讲老板的东西,落到哪一头,哪一头就……”她没往下讲,“讲到这儿,方太太就叫和牌了。”
“方太太会做人。”
“她会做人,你会做鱼。”曼丽白了他一眼,“吃饭。”饭吃到一半,曼丽又开口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司机,往后咋个办?”
“往后的事,往后再讲。”
曼丽哼了一声,“你回回都是这句。”
夜里他没睡踏实。脑子里是那几页纸,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第三页,停住。那一行小字后头,什么都没画。画了圈的名字,是老板定了的。画了叉的,是老板不要的。什么都没画的,是老板还没拿定主意,或者拿定了,没来得及画。
来不及了。
第二天他起得早。
到罗家湾的时候天才亮,雾还在坡上。他没先进译电室,顺着坡往下走。
车库的门大开着。
三个兵,一个班长。班长站在门口,手里一张纸,一样一样念,兵一样一样翻。前座的垫子拆下来,靠在墙上。后座的垫子也拆下来了,翻过来,底朝天。备胎滚在地上。车门四扇全开着,像一只翅膀张开的鸟。
丛保山站在门边,手里一块擦车布。他没看兵,也没看班长,眼睛在车上。一个兵踩着踏板往车顶上够,鞋底在踏板上蹭了一道。丛保山的手动了一下,又停住。
“工具箱。”班长念。
“扳手两把,起子一把,气筒一个。”兵报。
“座垫底下。”
“空的。”
“后座底下。”
一个兵趴下去,手伸进去,摸了一阵,抽出来,摊开。
一层灰,两粒泥。
“空的。”
班长在纸上画了一道。抬头看见陆行舟,点了点头。“陆先生来得早。造册的,正好。”
陆行舟站在门口。他看了一眼车,看了一眼丛保山。丛保山的眼睛还在车上,手里那块布,攥得很紧。
“戢处长交代的。”班长把纸递过来,“老板的车,行动处要一样一样造册。车里头的东西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纸上列了一溜。牌照、油、胎、备胎、工具、垫子。末一行是空的,留着,没写。
“末一行填啥子?”他问。
“填搜出来的东西。”班长说,“搜不出来,就空着。空着,戢处长要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