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余烬

老库的后半截,天亮了还在冒烟。

不是火,是烟。油纸档烧透了,余下一堆黑的,风一过,底下翻出一点红,再压回去。前半截没烧着,铁柜是热的,木箱上的火漆有几处糊了边。地上一层水,踩上去是黑泥。

薛砚农坐在门槛上。两只手都裹着湿手巾,用指背翻卷子,翻一卷,念一个号。

渝密字三十七。渝密字三十八。三十九,缺。

没人应他。他念给自己听。

督察是辰时到的。雷震虎走在头里,身后四个人,一人一本簿子。他站在前后两截当中那道门槛上,朝后头看了一阵,又回头朝前头看了一阵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火从哪儿起的?

行动处一个兵抢着答:后头。油纸那边。

后头是后头。我问的是,火从哪儿来的。

兵不吭声了。雷震虎往侧门走。侧门的铁锁断了,挂在门鼻上晃。他伸手拨了一下,锁就掉了,砸在水里。

这个,先记下。

出了侧门,坡往下走,百来步就是车库。车库门口那一小堆灰还在,叫夜里的水泡过,黑糊糊一团,里头翻得出一角皮子,烧硬了的。

丛保山站在车边。车是老板那辆,车身擦得亮,水珠在上头滚。他两手垂着,看着车,没看人。

这堆是你烧的?

烧的啥?

包。旧的。

什么时候烧的?

丛保山看了一眼车。夜里。

夜里几点?

没表。

雷震虎回头。行动处那个兵又抢着说:十一点多。我们提档的时候,坡下就有火光,我看见的。

十一点多是几点多?

就……十一点多。

雷震虎不再问他,转过来看陆行舟。陆行舟站在人堆末尾,大衣上一股烟味,昨夜没换。

你在库里。火起的时候,几点?

十一点二十。

你有表?

库里有钟。陆行舟说,挂在前半截那面墙上。火起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,十一点二十。钟现在还挂着,不走了。

雷震虎叫人去看。人回来说,钟面糊了,针还在,长针在四,短针在十一和十二当中。

十一点二十。雷震虎记在簿子上,坡下火光,十一点多。你说,对不对得上?

差多少,不晓得。

不晓得就是对得上。

行动处的兵朝丛保山那边跨了一步。丛保山没动,还看着车。

雷震虎抬手,那兵退回去。人不许带走。今天先关在车库。晌午过了再问。

晌午,陆行舟回了一趟坡上。

大衣要换。曼丽早起闻见他一身烟,骂了一路,骂到他出门。这时候他进门,她正把那件大衣挂在天井里,拿棒槌敲。一敲,一片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