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海的信,倒是勤。”
“头一封。”
“头一封就写三张纸。”曼丽把罐头拿回去,摆回床脚那一摞上头,摆得齐齐的,“信封香一回,我就算一回。”
他没接。她也没再讲。
饭是豆瓣烧罐头,锅边照旧糊了一圈。吃到一半,曼丽放下筷子。
“赵太太走了。”
“四月的船。”
“船又黄了,退到五月。箱子四个月,人还在坡上。”她把碗里的肉拨给他两块,“票捏在手里三天,末了叫人挤掉了。她在朝天门站了一上午,箱子又拖回去。回来拉着我的手讲,南京见。我讲,南京见。讲完两个人都不晓得南京在哪头。”
“下水,往东。”
“往东我晓得。我是讲,到了南京住哪头。”曼丽拿筷子点了点桌子,“牌桌缺一个,方太太讲往后凑不齐了。方太太又讲,你们局里要分批走,她家那位是第几批,问了三回也不晓得。勾老幺的棚子,昨日又收了一张桌子,讲客人走一半,桌子摆着也是空的。收了桌子,棚子看着倒宽了,人坐在里头发空。”
“批次还没下。”
“还都,是还南京?”
“南京。”
“不是上海?”
“南京。”
“南京到上海,火车几个钟头?”
“几个钟头。”
“哦。”曼丽端起碗,扒了一口,又搁下,“那她的账房,离得倒近。”
他把那两块肉吃了。
夜里曼丽睡了,他坐在灯底下,把日间那一张半纸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过到“问到我头上”,停了停。
齐同光上车那天讲的是“有人”。供词那一行,是法院的纸。这一封,问到了她头上。三处问的都是民国二十九年,问法不一样。问齐同光的人,问的是牌桌;问法院的,是高丽生自家的嘴;问到白玫那里去的,是知道白玫同书店有旧的人。孤岛那几年,知道这一层的人不多。活着的,更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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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上没写问的人是谁。她不写,是不能写,还是不用写,纸上看不出。写了的那两句,倒是清楚。账本早烧了,是讲她那头没有留下东西。信不用回,是讲这条路只准来,不准去。
她做了八年生意,信写得像生意。生意信里头,只有一句不是生意。烧的时候你还在上海。这一句是讲给问的人听的:账本没出上海,也没有跟着姓陆的走。这一句她不用写,写了。当年多出来的一句,是要算钱的。这一句没有算。
他把怀表上了弦,搁回枕头底下。
早上起来,窗台上的缸子空了,洗得白白的。
“灰倒了。”曼丽在灶间讲,“喝水的缸子,装啥子灰。”
罗家湾的楼里,人比上个月少了一截。
公文落印之后,缩三成的三成,是一个一个走的。译电室原先满满一屋子人,如今空了两张桌子,桌面擦得干净,抽屉拉开是空的。楼上倒热闹,整日有人搬箱子,绳子在楼板上拖,一趟一趟。搬的是档。分批装箱,箱子上贴条子,条子上编号。编号的活,头一批是他做的,往后几批,楼上另派了人。
晌午前,楼上下来一个人,是席之桓从南京带来的,讲话带江浙口音,客气。
“陆先生,第三批的箱子,火漆有两箱对不上册。席秘书讲,请造册的人去看一眼。”
他上楼。走廊里摞着箱子,一箱一箱贴着条子。对不上的两箱在最里头,火漆是新按的,花纹是一枚缠枝莲,按得深,蜡还新,指甲掐得动。册子上记的这一号,该是一枚回纹。
“印子换了。”他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