锅还在响。红汤那格翻着油花,白汤那格冒着细泡。她拿筷子去锅里捞,捞了半天,捞起来一片豆芽。
覃水生站到棚子边上去了。
他掏出叶子烟,卷了一根,没点。雾从坝子那头过来,先到棚柱,后到锅上。锅上的热气顶着雾,顶了一阵,顶不住了。
陆行舟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陆先生。”覃水生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雾。”他把没点的烟在指头上转了一圈,“闻惯了,舍不得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半年前,散戏的石梯上,曼丽讲过一句一模一样的。那一回雾里只有他们两个。这一回棚子里坐着一屋人,两口锅,一只木匣,一只瓦罐。
覃水生把烟别到耳朵上,回身去挑他的空桶。
散席是雾把棚子灌满了才散的。
赵太太走的时候,把那只木匣塞进曼丽怀里,塞了两回。留守处两位太太一个搀一个,下坡的时候还在讲船。方太太末一个走,走到棚子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口锅。
勾老幺灭火。他先灭红汤那一格,一瓢水下去,炭响了一声,没了。白汤那一格他没灭。
“这格再烧一阵。”他说,“锅里的水是水生挑的,倒了可惜。”
他站在灶边,看着白汤那一格冒泡。曼丽抱着木匣,站在棚柱底下,看那块翻过去的价牌。粉笔字朝着柱子,看不见数。
“老幺。”她说,“南京见。”
“南京见。”勾老幺说,“两格灶。”
石梯她走不稳。
陆行舟一手抱着木匣和瓦罐,一手让她扶着。她扶得紧,一步一步,嘴里哼着调子,没有词。哼的还是那个拐了弯的调子,川戏起头,上海收尾。哼到半坡,她不哼了,把脸埋在他袖子上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唱串了。”
“没串。”
她没再讲话。石梯上的雾水一层一层,灯十几步一盏,照得见脚底下三级台阶。
到了坡口,往上就是吊脚楼那条巷子。往下二十来级,是义丰纸行。
纸行的门板上了大半,剩一扇没上。灯亮着。一个人从石梯底下上来,蓝布长衫,袖口卷了一道,走得不快。走到那扇门板前头,侧身进去。门板从里头合上了。
灯还亮着。门柱上那块价牌,白日里他走过时看过,是旧的。这会儿换了一块新的。
夜里换价牌,四年里只有过两回。
曼丽靠在他肩上,问他站着做啥子。他讲看路。
他看的是那个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