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夹一片,往红汤里一浸,数着数,七上八下,捞起来往方太太碗里一搁。方太太讲吃不得辣,她讲这一片不辣,是白汤里过的。方太太吃了,眼睛眯了一下,没吐出来。
“这个数,”方太太说,“我家那位数了三年,数不对。”
“他那是数公文。”曼丽说,“公文七上八下,要出事的。”
一桌人都笑。留守处那个话多的太太讲,她家那位留守,留到几时不晓得,讲不定留到明年,讲不定留到坡上没得一个人。另一个太太把豆瓣坛子打开,往红汤里舀了一勺,讲南京没得这个味,多带点。
赵太太讲她箱子上的号头,白漆的,这回是第三回写。头一回擦了,第二回擦了,第三回她没描,只写了一个“京”字,写得歪。
“歪就歪。”她说,“到了就认得。”
陆行舟坐在曼丽旁边,吃得慢。红汤在他眼前滚,油花一层一层,翻上来又沉下去。他往锅里添了一回菜,替方太太把白汤那格的血旺捞起来,替覃水生倒了一杯酒。覃水生捧着杯子,讲他不会喝,喝了。
勾老幺从灶后头端出来一只小瓦罐。
罐口封着油纸,绳子扎的。他把罐子搁在陆行舟面前,两只手在围腰上擦了擦。
“前几天,有个师傅来棚子上。”他说,“五十来岁,讲话跟陆先生老家那边差不多,我听得懂一半。他讲他要坐飞机走,托我给陆先生捎一罐这个。讲南京没得。”
“他讲了旁的没有?”
“没得。”勾老幺想了想,“哦,有一句。他讲,牛油,炒菜香。”
陆行舟把瓦罐拿过来。不重。罐子底下有一点凉,是灶后头搁久了。他把罐子搁到自家脚边,跟那只木匣挨着。
曼丽伸头看了一眼。“哪个师傅?”
“开车的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把酒瓶拿过来,给自家倒了一杯。
那瓶大曲,多半进了曼丽的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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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杯她敬赵太太,第二杯敬方太太,第三杯敬留守处两位,第四杯站起来敬勾老幺和覃水生。勾老幺讲他掌灶的不喝,她讲今天不掌灶,你坐下。他坐了,杯子举到一半,她那杯已经空了。
第五杯没敬人。
她坐下,脸红到耳根,拿筷子在锅沿上敲了敲。敲着敲着,敲出板眼来了。她唱的是半年前戏园子里听来的那一段,川戏的调门,词是自家编的,唱到一半忘了,拿“幺不幺”“要不要得”填进去。
一桌人拍手。勾老幺拿长筷子替她敲锅沿,覃水生跟着板眼点头。方太太笑得拿帕子捂嘴。
唱到第二遍,调子拐了。
拐得不响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沉。川戏的板眼还在,腔却不是了。那是慢的,软的,一句拖三拖,尾音往上一挑又收回来。上海的调子。仙乐斯那个台上,她唱过几年的。
棚子里的筷子一根一根停了。
勾老幺的长筷子搁在锅沿上,没再敲。覃水生低着头看自家的杯子。赵太太把脸转向棚子外头。方太太的帕子还捂在嘴上,没放下来。留守处那个话多的太太,这一回一个字没讲。
曼丽唱完了。她把杯子拿起来,是空的,又放下。
“唱错了。”她说,“唱串了。”
没人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