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别雾都

她手里抱着一只木匣,装茶缸的那一只。

“你的。”她把木匣塞到他怀里,“拿去你那条船上泡。莫在我这条船上泡,我看着心烦。”

“晓得。”

“签完单,两船并泊了,你过来。”

“过来。”

“不并泊呢?”

“隔着水看得见。”

她瞪他一眼。眼睛是红的,瞪出来没什么力气。

“陆行舟。”她说,“你在哪条船上,我都在这条江上。你晓得就好。”

他把木匣抱紧了一点。

“你在哪,家在哪。”他说,“到了南京,给你寻个带院子的房,砌个正经灶。”

曼丽白他一眼,没吭声,手却悄悄攥住了他的袖子。攥了一阵,松开,转身走向跳板。走了三步,回头。

“看啥子看。”她说,“还不是你,害得我又要跟一帮好姐妹散伙。”

骂完,自家先噗嗤笑出了声。眼泪挂在腮帮子上,风一吹,凉。

她上了船。方太太在栏杆上头伸手,把她拉上甲板。赵太太的声音从更上头传下来,喊的是舱位号。

汽笛先是民昶轮拉的。

一声长,一声短。跳板抽走,缆绳解开,船身慢慢离了石梯。岸上那群婆娘还在喊,喊什么听不清,隔着水,隔着汽笛,只剩个调子。曼丽在栏杆边上,一手扶着栏杆,一手举得高高的。

货轮的汽笛跟着响了。

陆行舟站在货轮的船头。木匣搁在脚边,册子夹在腋下。两条船一前一后,往下水去。民昶轮在前头,隔着一箭地水,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小。他认得出曼丽。举着的那只手,一直没放下来。

他另一只手,隔着衣裳,按了按胸口。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青梅竹的书签,凉凉的一小片。

疏影走那天,在巷口雾里说的那句话,还在耳朵里。替我收着,等仗打完了,我再来取。

可她此刻在哪一程的路上,往哪一个方向去,他都不晓得。这枚书签,怕是还得替她贴身收上许多年。等仗真打完了,她来不来取,能不能来取,谁也说不准。

书签外头,是那支金笔。一片竹,一支笔,隔着一层布,挨着。

船离了岸。朝天门的灯火、山城的轮廓,在身后一点一点淡进雾里,末了化成白茫茫的一片,连那一盏一盏亮到雾里的灯,都认不真了。

四年。头一回上这道石梯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雾。

陆行舟没有回头。

前头是顺江东下的一江水。江的那一头,是南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