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yt.org 第470章 三峡

夔门是第二天清早过的。

天没亮透,货轮的汽笛先响了一声,前头民昶轮回了一声。两岸的山从雾里出来,一边一块,直上直下,中间只留一条水。水到这里挤成一股,船头一低,人站在甲板上,腿跟着弯了一下。

陆行舟站在前甲板。册子不在手里,在舱里枕头底下。

昨夜泊万县,三联单签了头一回,三个人对了六十八箱,各收各的一联。这是头一夜,箱子一箱不少。

货轮比民昶轮小一半,吃水深。遗档四十一箱在底舱,火漆封的;器材五十六箱在中舱;席之桓那辆车绑在后甲板上,蒙一块帆布。押运队十二个人分两班,一班守舱口,一班睡。喻子丹没见他睡。

“陆先生起得早。”

人是从后头过来的。军服,领口敞着,皮带扎在肚子上头,嘴里叼一根牙签。三十来岁,脸上带笑,笑是挂着的,不是长出来的。

“舒副队长。”

“过夔门嘛,哪个不起来看看。”舒万钧靠到栏杆上,朝两岸抬了抬下巴,“听讲陆先生另造了一本册?”

“造了。”

“册上几箱?”

“册上写的几箱,就几箱。”

舒万钧把牙签从左边换到右边。“陆先生这话,滴水不漏。”

“公事,照册讲。”

“公事公办,公事公办。”他笑了两声,“昨夜签单,喻队长没叫我。也好,副队长嘛,箱子我押,单我不签。少签一张,少担一分。”

他说完拍了拍栏杆,往后甲板去了。走过那辆车的时候,手在帆布上按了一下。

行动处调二厅的那份名单,陆行舟誊过。舒万钧的名字不在上头。戢鸿烈带走了半个行动处,剩下的人打散了分,分到押运队一个副队长。留下的人,跟着席之桓的船走。

瞿塘峡短,一顿饭的工夫就过了。巫峡长。

山夹着船走。两边的崖壁一层压一层,顶上有云,云底下有树,树底下是石头。江在石头缝里转,转一回,船头就跟着摆一回。滩上浪大,船到滩口,先是一顿,再是一抬,抬完往下一沉,甲板上的水桶滑出去半尺。押运队的人抓着舱口的铁环,脸朝下,不看江。

纤夫少了。岸边的纤道还在,一条白线贴着崖根,走着的人没几个。倒是有一处,滩上一队人拉一艘木船上水,号子拖得很长,一个人起头,一群人应,应的那一声落在水里,隔着江听,只剩个调子。

下水的木船一队一队。船上堆着桌椅铺盖,一家人蹲在货堆缝里,船头插一面小旗,有的旗上写着字,写的是“还乡”。木船顺水,比轮船还快,一晃就从旁边过去了。船上的娃娃朝轮船招手,轮船上没人招回去。

晌午,舒万钧到舱口找喻子丹。陆行舟在旁边的铺上核册,没抬头。

“队长,册子借我看看。”

“看哪本?”

“箱号。”

“箱号签单的时候对。”喻子丹说,“不签单,不看。”

“我押箱子的,箱号都不晓得?”

“你押箱子,不押箱号。”喻子丹把册子夹到腋下,“箱号是签字的人的事。”

舒万钧笑了一下,走了。喻子丹站了一会儿,把册子又往腋下塞了塞,去了舱口。

陆行舟把手里那一页翻过去。这一页上是箱号,一行一个,从一号到末号。舒万钧要看的,是这个。

傍晚泊巴东。

民昶轮先靠,货轮靠在它外侧,两船拿缆绳并在一起,中间搭一块跳板。江水在两船缝里挤,缝忽宽忽窄,跳板跟着起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