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万钧勾得快,一箱过一笔,笔在纸上不停。嘴里还跟苦力讲话:“慢点慢点,磕坏了公事公办。”
箱子从他眼前一箱一箱过。号是他在老库写的,条子是他贴的,字是他自家的字。他不用抬眼看人,看条子就够了。
四十七号,过。
三十号,过。
四十七号。
笔停在半空。
条子是新的。纸比旁的白一截,浆糊没干透,边上翘着。字不是他的,笔画粗,七字那一横拖得太长。他的眼睛从条子上挪下来,落到箱口的火漆上。一枚元宝,右边拖着一个尾巴。
二十七号。
这一枚他记得。二十七号和二十九号,是老库最后抬出来的两箱,一根杠子前后抬的。二十七号里头是什么,册上有一行:电讯旧档,民国二十七年到二十九年。二十九号里头是什么,册上也有一行。那一枚火漆,是一个桓字的半边。
苦力抬着箱子等他。他在册上二十七号那一行打了一个勾,抬手。
“过。”
箱子下了跳板,进舱,往靠门那一头去了。
舒万钧在喻子丹的册上勾了一笔。他勾的是哪一行,陆行舟没看。
后头的箱子一箱一箱过。二十九号是倒数第五箱过的,火漆完好,条子是他的字。他打了勾,没多看一眼。
末一箱进舱,两本册各六十八个勾。喻子丹从跳板顶上下来,把自家那本接回去,从头数到尾。
“六十八。”
“六十八。”
“舱门落锁。”喻子丹对身后讲,“钥匙一把,在我身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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货轮那头的吊杆吱呀响起来。吊的是席之桓那辆车,四根绳子兜着底盘,车身在半空里转了半圈,轮子朝着江。丛保山擦过的那四只轮子,在日头底下发亮。车落到货轮甲板上,垫了木头,绳子松开。
陆行舟隔着三百步看着它落下去。还在。
两条船是下午两点开的。
人在民昶轮上头,箱在货轮底下,车在货轮甲板上。江面一下子宽了,水色从黄转成灰绿,船不再颠。
曼丽在二等舱的走道上截住他,手里一个纸包。
“郑太太给的,酱瓜。她讲下水了不晕,我不信。”她把纸包塞给他,“你那条船呢?”
“还是两条。箱子在那头,人在这头。”
她愣了一下,又看了看脚底下的甲板,像是头一回踩在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