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3章 三联单

舒万钧是踩着跳板上的船。

跳板已经抽起一头,他一脚踏在板上,一脚踏在船帮上,两个兵把他拽了进来。货轮的汽笛响了第二声。他喘着,帽子歪着,前襟湿了一片,不是江水,是汗。

陆行舟正在底舱口收马灯。

半个时辰前,喻子丹叫人满码头找副队长,找不着,大副催着开船,船不等人。他提了灯下底舱,把六十八箱从头走到尾。走到二十七号,灯停了一下。一枚元宝,右边拖着一个尾巴。元宝边上那一圈,糊了。

他没喊人。灯举高,又举低,看了三回。回到舱口,他在三联单备注一栏写了一行小字:二十七号,火漆边糊,待日光复验。底下垫着复写纸,一行字,三联都有。写完把单子压在马灯底下。

“值班官签。”大副把单子推过去。

汉口开船这一签,是他在汉口提的,值班官、文案、大副,三个人。今早的值班官是舒万钧,喻子丹昨夜排的班。舒万钧接过笔,眼睛在箱数那一栏扫了一下,六十八,在封印那一栏填了“完好”,签名。三联,签三回。备注在签字上头三行,他没抬眼。签完把笔一搁,手在前襟上擦了擦。

“公事公办。”他说,“陆先生,我这一路,没漏过一班。”

陆行舟签了自己那一联。大副签完,把三联撕开,一人一张。船离了码头。

十四日的早班,喻子丹自己值。

出了汉口,江面宽了。两岸退得远,水是黄的,船走在当中,一上午看不见几个码头。天热起来,底舱里闷,舱口的油布掀开一半,光斜着下去,照在头几摞箱子上。

三签之前,陆行舟把开船那一联递给喻子丹。

喻子丹看箱数,看签字,看到备注,停住。

“边糊。”

“灯底下看的。”陆行舟说,“要日光。”

喻子丹没多问。他叫了两个兵,一个提灯,一个拿撬棍,下底舱。

二十七号在第四摞,靠里,日光照不到,还是要灯。灯凑过去。一枚元宝,右边一个尾巴。宜昌那天,他在三联单背面画过这一枚,尾巴的弯是往里勾的。今天这一个,尾巴往外撇了半分,边上一圈红蜡往外洇了一线,像纸上滴了水又干了。

“热过。”陆行舟说。

“热过是什么讲法。”

“火漆冷了是硬的,花纹是印模压的,边上有棱。拿火一烤,蜡软了,封条揭得起来。揭了再按回去,蜡还是那块蜡,花还是那朵花,棱没了。”他的手指头在那一枚上头虚虚画了一圈,没碰,“边糊,就是烤过。”

喻子丹看着那枚火漆。他不看人,看的是东西。看了一阵,从口袋里把汉口那一联抽出来,翻到值班官那一栏。

“完好。”他念。

底舱里没人接话。

“二十七号,火漆完好,舒万钧签。”他又念了一遍,一句一顿,“二十七号,火漆边糊,陆行舟签。同一张单子。”

他把单子折起来,放回口袋。

“开箱。”

撬棍插进箱盖缝里,一撬,钉子响了三声。箱盖起来,油纸露出来。油纸是包着的,绳子也扎着。可绳扣是单扣。

陆行舟蹲下去。

“封的时候,是十字扣。”他说,“扣头压在底下。这个扣头在上头。”

油纸揭开。里头三卷,各自包着,卷脊上贴条子:民国三十一年,沪区电讯稿,一、二、三。该是四卷。第四卷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