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库在洪公祠,人在官舍。人潮了,跟纸潮了一样。”
半圈牌,两个太太把一栋没见过的房子从楼上分到楼下。赵太太摸一张牌,打一张牌,一个字不讲。她家那张呈子批了三回才批下来,船是挤上的,楼上楼下都轮不到她。郑太太看着两个人,脸上笑着,眼睛没笑。
“房子还没影子。”她说,“先把楼分了。”
方太太和钟太太都不讲了。牌桌上静了一阵,只有牌碰牌的声音。
郑太太转过脸来。“陆太太呢?陆太太想住楼上还是楼下?”
“我就要天井。”曼丽说。
钟太太先笑:“天井算几楼?”
“天井不算楼。”曼丽说,“天井算天。”
郑太太拍了一下她的手背。“早上听赵太太讲,陆太太一个人骂了三省的江。陆太太真会讲话。”
“我晕的。”曼丽说。
满桌笑起来。船身晃了一下,四张桌子一齐响。郑太太的牌没倒,钟太太的倒了一半,她伸手去扶,扶的时候看了曼丽一眼。那一眼很快。
陆行舟把册翻过一页。颐和路的房子归了先到的人,先到的是坐飞机的。城南两进有井,郑百川托的同乡。机要的纸要存,存在洪公祠。他没记在册上,记在别处。
船菜是过了未时送来的。
统舱的饭,一桶饭,一盆菜,菜是青菜烧豆腐,上头浮一层油。头等舱的菜另做,四菜一汤,郑太太那一份端到牌桌上来了,她拨了一碟泡菜给曼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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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酸的压得住。”
曼丽拿筷子夹了一根,嚼了嚼,没吐。第二根也没吐。第三根下去,她把碟子拢到自家面前,拿手护着,像怕人抢。
“船上的泡菜,差一口气。”她说,“坡上那一坛豆瓣,我装箱里了。到了南京,重庆的东西就剩那一坛。”
“陆太太吃得下泡菜,就晕不到哪里去。”郑太太说,“我们家老郑头一回坐船,吃什么吐什么,末了就靠泡菜活下来的。”
“郑站长晕船?”
“晕。”郑太太说,“他不讲,我晓得。”
钟太太在旁边说:“听说押运队那个舒副官也晕,两天没露面了。”
曼丽看了门口一眼。陆行舟没抬头。
“晕船的人多。”郑太太出牌,“船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。”
这一句把话接过去了。钟太太没再问。
过了申时,船过安庆,没停。岸上又是一座塔,直的。江上下水的船一队一队,木船,帆是补过的,船头蹲着人,船尾晾着衣裳。岸边有人拉纤,纤绳绷着,人弯到快贴地。曼丽扶着舷窗看,看了一阵,说:“上水那么难,下水倒快。”
“下水快,停不住。”陆行舟说。
“停不住就停不住。”她说,“停住了还得晕。”
傍晚货轮那边换班,他过去签单。喻子丹站在舱口等,册子夹在腋下。三联单摊在一只木箱上,箱号一行一行对过去,他念一个,喻子丹在自家册上点一个,大副在旁边只数箱,不数号。念到末号,横线。三个人签字。喻子丹把单子收起来,看了一眼跳板那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