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桌摆在二等舱的走道上,四个人,牌没动,都停着。郑太太坐上首,富态,手里捻着一颗牌,不急。她等那两个人吵完一圈,才慢慢讲。
“急什么。”她说,“老郑托了同乡,城南看住了一处。等房子分下来再讲,分得好,住分的;分得不好,住自家的。”
“郑太太有法子。”方太太说。
“我不要法子。”赵太太在旁边插一句,“我要先睡一夜不晃的床。九天了,睡着都在下滩。”
没人笑。钟太太还在算科长分几间。
“陆太太呢?”郑太太把牌搁下,看曼丽,“陆先生是席秘书面前的人,总有一处。”
曼丽没接“席秘书”那三个字。她坐在下首,手里捏着一张牌,眼睛望着舱窗外头。窗外是江,江那边是灯。她把那张牌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“自理。”她说。
“自理有啥好?”方太太说,“自理就是自家掏钱。”
“自理就是自家想法子。”曼丽说,“自家想的法子,自家住。分的房子,人家讲住二楼就住二楼,讲跟哪家合就跟哪家合。自家想的,我要天井就要天井。”
她讲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赵太太在旁边看见了,笑了。“陆太太在船上讲了三天天井。”
“讲三天,讲到南京了。”曼丽把牌一推,“不打了,我头晕。”
她不晕。船泊着,水稳得很。她起身的时候,郑太太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是官太太看一个不懂事的人的眼神,带着一点笑。曼丽没理会。她从走道那头走过去,鬓边一缕头发散了,她没拢。
陆行舟在舱门口。她走过他身边,没停,压着嗓子讲了一句:“甲板。”
甲板上风大。
五月中的江风,吹在脸上还是凉的。船身横在江心,南岸那一片是下关。天还没黑透,灯先亮了。码头上的灯一排,岸上的灯一片,再往上,山那边还有一层。灯多的地方是码头,灯稀的地方是城。
小主,
他在栏杆边站着。
江是往下走的。江水从船底下过,过了船,还往前走,走过下关,走过镇江,走到上海。上海在下游。提篮桥在上海。那一座牢里的人,牌子换过了,看守换过了,墙没换。墙里的人不晓得今夜江上泊了一条船,船上有一个人在看下游。
他没往下游看。下游是黑的,没有灯。他看的是下关。
码头上那一排灯,他数了一遍。十一盏,中间缺一盏,缺的那一处黑着。缺口左手是货栈,右手是趸船。明早车来接箱子,停的该是缺口那一头。他把这个记下了。记下了也没有用,只是四年抄字的人,看见什么,就记什么。
胸口那一枚东西他没去按。江风把大衣吹得贴在身上,那一枚硬东西的边角自家顶了一下,他晓得它在。
曼丽从舱里出来,抱着一个包袱。
包袱是被子的一角裹的,布上还有吊脚楼那间屋的潮气。她在他旁边蹲下,把包袱搁在甲板上,一层一层解开。里头是一盏灯。桐油灯,黑陶的,灯座上一道磕痕,是前年冬天她摔的。捻子还在,烧过的那一截黑着。
“压了九天。”她说,“灯油倒干净了,还是渗出来一点。”
她从袖口里扯出一块布,是那块擦桌子的布,一路带着。她把灯座擦了一遍,把磕痕那一处多擦了两下。擦完举起来,对着下关那一片灯看了看,灯座黑,映不出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