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京有电灯。”她说,“方太太讲的。洪公祠有,颐和路家家都有。这一盏,怕是用不上了。”
“用得上。”
“哪里用得上?”
“天井里。”他说,“天井里没有电灯。”
曼丽把灯搁在膝盖上,没讲话。江风把捻子那一截黑的吹得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晓得我要天井。”
“你讲了三天。”
她哼了一声。哼完,把灯捧起来,又擦了一遍,这一遍擦的是灯口。擦完,她站起来,跟他并排靠在栏杆上,灯捧在手里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重庆四年,点的是这一盏。”她说,“收旧货的上坡称东西那几天,我怕它叫人拎去挂秤钩,头一个包起来的就是它。到了南京,人家点电灯,我们点桐油,人家笑话。”
“笑话就笑话。”
“我不要人笑话。”曼丽说,“南京到了,灯要换一盏。”
她讲得很轻。灯捧在手里,却没有松。
他没有接话。
下关那一片灯亮着。船泊在江心,离岸还有一里水,灯在水那头,一盏一盏,连成一片,数不清。码头上的灯排成一行,是明早靠岸的地方。岸上的灯一片,是要住下去的地方。再往上那一层,是城。
换的是灯。他想到这里,停了。
曼丽把灯抱在怀里,转身回舱。她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明早几点?”
“天亮。”
“几点算天亮?”
“大副讲,看江。”
她进舱了。舱门在她身后合上,灯的影子在门缝里晃了一下,没了。舱里方太太的嗓子还在,还是二楼那一句,钟太太没让。
他还站在栏杆边。货轮在船尾那一头,黑着,只有舱面上一盏马灯,底舱那扇门底下一线光。江水从两条船底下过,往下游去。
明早天一亮,船就往下关靠。靠过去的地方,是那一片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