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太太,我先睡床去了。”
车走了。码头上剩下几家。
曼丽坐在藤箱上,豆瓣坛子在脚边,被子卷在怀里。江上的雾散了一半,对岸露出来,浦口那一片是灰的。火车站在码头东头,汽笛拖得很长。
洪公祠离下关有一段路。
他搭本部的车去的,方鉴清同车。车从挹江门进城,中山北路两边的梧桐树刚长齐叶子,车开在树底下,路面上一片一片的影子。方鉴清看着窗外,看了一阵,说了一句:“南京还是南京。”
“还是南京。”
“九年了。”方鉴清说,“上一回来,是民国二十六年。”
洪公祠门口两只石狮子,狮子后头一排新刷的白墙。门里头人来人往,抱卷宗的,扛桌子的,搬椅子的,一个个走得快,谁也不看谁。院子里堆着还没拆的木箱,箱上贴着渝字的条子,本部的东西比人先到。
报到在东跨院。逯广源还是四年前那张笑面,只是没沏茶。桌上一摞委任状,一本名册,他坐在名册后头,一手翻册,一手发状。
小主,
“陆老弟。”他翻到一页,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
“郑站长呢?”
“后头一辆车。”
逯广源点头,从那一摞里抽出一张,看了一眼,递过来。“情报处研判股,副股长。”
陆行舟接了。纸是新印的,落款是本部,章也是本部的章。
“股长呢?”
“缺。”逯广源说,“缩三成,缩的是人,股不缩。股长另令。另令没来,副股长代拆代行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陆老弟,你这是一个人的股。”
“一个人干活,一个人签字?”
“干活是你的。签字么,”逯广源把名册合上,“签副股长三个字,也是签。”
陆行舟把委任状折起来,收进内袋。内袋里原先那一枚硬东西叫纸挤了一下。
郑百川是从后头一辆车下来的,进跨院的时候,逯广源已经把那一张抽在手里了。
“郑站长。”
“逯科长。”郑百川站住,没伸手。
逯广源把纸递过来。“参议。待委。”
郑百川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一阵。他接过来,纸在手里折了一折,又折一折,折成一小方,塞进上衣口袋,拍了一下。
“参议。”他说,“参议是啥么事?”
逯广源笑着不接。
“参议就是坐着。”郑百川自家答了,宁波话,“坐着,等。”
他走出跨院,陆行舟跟出去。走廊上没人,他停下,声音压得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