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上海如今流行一句话,叫五子登科。房子,车子,条子,票子,女子。接收委员一到,先封楼,再封车,金条论根,票子论捆。一栋洋楼,早上还是敌产,晚上就是某公馆。老齐说,他分了一处弄堂房子,一辆道奇。他还说,南京的楼比上海便宜,同乡若有门路,莫错过。”
他把信折起来,塞回口袋。
“老齐分了一辆道奇。”他又讲了一遍。
忻鼎臣看着他。门房站在门口,看着地板。陆行舟看着那一块弧形的干净地方。钢琴搬走的时候,有一条腿在地板上拖了一道,道子从墙角一直拖到门槛。
“行舟啊。”郑百川转过来,“侬看。”
他讲的是楼。楼三层,钢窗,柚木地板。他讲的也不是楼。他挂着参议,等委任,等了十来天,委任没到,先到的是一栋楼。城南那一处两进有井的房子,是租的,他太太天天讲“分得不好住自家的”,讲了十来天。
陆行舟没有马上答。
他把公文夹换到左手,右手指了指门上。
“郑站长,那张封条,昨天贴的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昨天贴的封条,前天夜里搬的家具。”陆行舟说,“先搬,后封。搬的人,跟贴的人,是一家。”
郑百川的扇子停了。
“国防部那边的封条,贴上去之前,东西已经走了。”陆行舟说,“他们要的不是楼,是楼里的东西。东西拿走了,楼留下来,封条留下来,留给后头的人争。谁贴第四张,谁就跟前头三张对上。市府是市府,党部是党部,这两家争,争的是楼。国防部那一张,争的不是楼。”
“争的是啥?”
“争的是本局。”陆行舟说,“改组的人在隔壁办公。缩三成的名单,还没有贴。这时候本局贴一张封条在国防部的封条上头,隔壁那几位,正等着这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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忻鼎臣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郑百川没有讲话。他看着门上那三张纸,看了很久。
“老板刚走两个月。”陆行舟把声音放得更低,“追悼开过,档封了,人还没散。局里现在每一双眼睛都是红的,缩三成,谁留谁走,都在看谁先伸手。老板尸骨未寒,谁伸手,谁先挨刀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老板在的时候,封条盖的是局,挨刀的也是局。老板不在了,封条盖的是局,挨刀的是人。”
大厅里静了。门口梧桐叶子响,街上又过一部吉普。
郑百川把手里的扇子合起来。合起来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不是怕,是缩。他缩回来的那只手,在长衫的袖口里头攥了一攥。
他骂了一句宁波话。
骂得很短,四个字,骂的不是陆行舟,也不是忻鼎臣。骂的是那块弧形的干净地方,钢琴走了,留一道拖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