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犯嫌。”
曼丽又讲一遍,尾音压下去了,前头还是往上翘。老太太听了,摇摇头,没再改。
“七成像。”她说,“七成够用了。”
下午是郑太太家。
郑太太的房子在城南另一头,两进,中间一口井。井台上摆着一盆水,水里镇着一只西瓜。堂屋里三桌牌,桌子挨着桌子,风从前门进来,从后门出去,中间那一桌吃不到风,坐的是本部几位太太。
曼丽在第三桌,靠后门。这是郑太太排的,她进门时郑太太拿扇子往后头一指,讲那一桌风大。风大的那一桌,离主桌也远,主桌上讲什么,听得见,插不上。
这一桌四个人,郑太太不在这一桌,她坐主桌。方太太在第二桌,嗓子隔着一桌传过来,还是那一句“我们科长”。第三桌是钟太太领头。钟太太话多,出一张牌讲一句,讲的都是听说。
“听说旁听券紧得很。听说一张券在外头炒到几万法币。听说本部一个科才分到两张。”
“两张分给谁?”对面的太太问。
“听说是科长一张,太太一张。”钟太太打出一张七万,“老钟那个科小,一张都轮不到。”
曼丽摸了一张牌,看了一眼,打出去。是一张她要的牌。她打了。
“陆太太不要这张?”
“不要。”
牌打到第四圈,她输了小半,赢了一把,又输回去。太太们的话在头顶上过,过一句,她记一句。券在本部手里,两张一个科;开庭在六月半,法院门口要凭券进;有人家太太为了一张券,把男人骂了三天。
“听说被告席上那位,当年在上海是副区长。”钟太太压低嗓子,“听说旁听的都是上海来的人,要看他坐在那里。”
曼丽手上的牌停了一下,又动了。她把一张牌打出去,还是打的对面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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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陆太太今日手气不好。”
“手气不好,听人讲话。”曼丽说。
第三桌散得早。她起身去井台上洗手,郑太太也过来了,扇子摇着,往井里看。
“陆太太,那券的事,老郑晓得了。”她说,“老郑讲,本部的券归本部分,陆先生在席秘书面前,有一句话讲得上。”
曼丽把手在水盆里过了一遍,甩干。“我不晓得他讲不讲得上。”
“讲得上。”郑太太说,“你回去跟他讲,我陪你去。”
曼丽应了一声。井里的水凉,比河里的凉。
天黑透了,陆行舟出门。
出巷口往东,不过桥,顺河沿走。夜里河沿没有人,夫子庙那头的锣声隔着水过来,闷闷的。河房的窗子有几扇亮着,灯光落在水上,一条一条,被水扯得长。他走得不快,穿的是一件旧夹衫,手插在口袋里。南京六月的夜里,河沿上有风,穿得住。
桃叶渡的旧码头在淮清桥下头。石阶七级,从河沿一直下到水里,末一级泡在水里,长着青苔。第三级石阶跟第四级之间有一道缝,缝里塞着河泥。他在第三级上站住,蹲下来,拿手指头把缝里的泥抠了一小块出来,把一卷纸塞进去,再把泥按回去。
纸卷得很细。上头写的是三行:沪档五十四箱进洪公祠东院,结案卷六十一宗在内;开庭在六月半;席秘书准了污点证人。没有落款,字是照相馆写在照片背面的那种正楷,谁都能写。
按完泥,他在石阶上蹲了一会儿。水在末一级石阶上拍,拍一下,退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