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从这里往东,出城,进长江。长江往下,是上海。
他站起来,靠在石阶边的栏杆上,脸朝东。夜里看不见河往哪里去,只看见水面上灯光的碎片,一片一片,随着水往东走,走到桥洞底下,就没了。
上海在下游。他想到上海,就停了。
停了有一会儿。河沿那头一个卖夜宵的挑子过来,梆子敲了两下,见没人,又走了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指头上还有泥。他在栏杆上蹭了蹭,蹭不干净,就那样揣回去。
到家的时候,天井里那盏桐油灯亮着。
灯搁在井台边一块石头上,捻子拧得很小。灯边上坐着曼丽,面前是那口坛子,坛口用一块布蒙着,布上压着一只碗。
“老太回去了。”她说,“坛子讲要放在天井里,不能进屋,屋里闷,蒜要坏。”
他在她旁边的板凳上坐下。
“今日学了一句南京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犯嫌。”曼丽讲了一遍。尾音压下去,前头还是翘着。“老太讲七成像。七成够用了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她把坛口那块布掀起来看了一眼,又蒙上。“郑太太讲,旁听的券归本部分。她讲你在席秘书面前讲得上话。”
“讲不上。”
“她讲你讲得上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他把夹衫里头口袋的一个信封拿出来,长条的,牛皮纸。他把信封递过去。
曼丽接过来,对着灯看。信封没封口。里头两张券,硬纸的,印着字,右下角一个红印。她把两张都抽出来。
一张写着姚曼丽。
一张写着郑太太的名字。
她拿着两张券看了一会儿,抬头。“郑太太的,怎么在你手里?”
“郑站长交代的。”他说,“两张,一道给你。他讲你们两个一道去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场。”
曼丽把两张券并在一起,齐了齐边,塞回信封里,信封搁在坛子上。灯捻子爆了一下,火头矮下去,又立起来。
“六月半。”她说。
“六月半。”
她没有再讲话。坛子里的醋味从布底下渗出来,混着蒜,有一点酸。她拿手按了按坛口那只碗,按得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