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警喊退庭。
散场比进场乱。
人潮从正门往外挤,绳子撑不住,法警把绳子撤了。街上的人比早上还多,卖冰的挑子被挤到了墙根。囚车停在法院东边的巷口,两辆,黑铁皮,车尾一扇门,门上一个铁栅窗。
璩宏达先上车。他上车的时候不用人推,自己跨上去,跨得很稳。车门关了。他在里头,铁栅窗里露出半张脸,脸朝着街。街上的人在骂,他没有听,也没有不听。
蓟连奎第二个,两个法警架着。
高丽生是末一个,上另一辆。上车之前,他在踏板上回了一下头。
那一下头回得很准,越过法警的肩,越过人堆,落在陆行舟站的那一处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点头,只是笑了一下。嘴角往上,一边高一边低,是他在书店柜台前买粢饭糕时的那种笑。笑完,他上了车,车门关了。
曼丽从人堆里挤到陆行舟身边,郑太太落在后头,扇子在人头上头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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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冲你笑什么?”曼丽问。
“冲谁都笑。”
“我看是冲你。”
“他要活十二年,见谁都得笑。”
曼丽没再问。囚车开了,从巷口拐出去,后头那一辆铁栅窗里,是一张笑完了的脸,脸上没有别的。街上的人跟着车跑了一截,跑不动了,停下来骂。
报童从巷口跑过来,号外已经印好了,油墨还湿,一张一张往人手里塞。曼丽没有接。
郑太太赶上来,喘着,扇子先到。
“陆太太,热死了。判都判了,回吧。”
“回。”曼丽说。
“我讲,那个姓璩的,”郑太太压着嗓子,“当年在上海,老郑最怕他。点卯迟一刻钟,叫三声名字。如今好了。”
曼丽应了一声,没有下文。郑太太看她一眼,又看陆行舟一眼,扇子摇得快了些。
陆行舟回头望了一眼法院的门。门里头,旁听席后排靠墙那个位子,今天空着,他进场的时候就看见了。散场的时候还是空的。
门东那座老宅,天井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。
房东老太太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见他们回来,抬头:“判了?”
“判了。”
“判了就好。”老太太把豆荚往篮子里一扔,“多大事啊。这个天,站一上午,人要晒化的。井里镇着一个西瓜,晚点吃。”
曼丽进屋换衣裳,出来的时候旗袍换了一件家常的,头发拢了。灶上一锅汤早上就煨着,冬瓜,几片火腿,是老太太教的。她揭开盖子看了看,没盛,坐到天井里的小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