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舟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,把外头那件脱了,搭在椅背上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死了。”曼丽说,“我坐在那里,等着他们念。念到那两个字,我以为我会拍手。旁边人拍了。我手放在膝盖上,没抬起来。”
他没接。
“当年在上海,站里年节摆酒,郑太太远远指给我看过一回,讲那个就是璩副区长。隔着几桌人,我手就抖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他站在那里,手往领子上摸了一下。你看见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就那一下,我就不痛快了。”曼丽把手帕从袖口里扯出来,又塞回去,“他该死。判得对。可我坐在那里,一点不痛快。”
“死的人该死。”陆行舟说。
“那活的人呢?”
他没答。
他进灶间,拿碗,拿勺,把那锅汤盛了两碗。冬瓜煨得透了,汤面上浮着几点油。他端出来,一碗搁在她面前的小凳上,一碗自己端着。
曼丽看着那碗汤。
“你盛汤,你倒不讲话。”
“喝。”
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,吹了两下再喝。喝到一半,她说:“那个高副官,以前来店里,总要买粢饭糕。”
“他记性好。”
“记性好,判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,出来头发就白了。”
曼丽没再讲。她把汤喝完,碗搁下,起身去灶间添饭。老太太在门槛上剥完了豆,把篮子拎进去,嘴里念叨着这个天。
晚上他把报纸摊在天井的小桌上看。
电灯没有拉到天井里来,点的是那盏桐油灯。灯座上那道磕痕对着他,捻子拨高了些。
头版是判决,三个人名,三个刑,一行大字。报馆把璩宏达那一段写得最长。
他翻过去。
第二版下面,一条不大的消息,四号字:上海人民和平请愿团,二十三日抵宁。
他把报纸折了一下,折的地方在那一条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