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先生。”他说,“先生这张脸,我记不牢。换顶草帽,我就认不出了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
“先生的字,我记得牢。”邹大奎往他腋下的公文夹上看,“上回那份呈子,楼上给我看过,三个字,无差别。字真好。今日先生也带笔来了?”
“带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邹大奎把裤腰往上提了提,腰上那一块跟着动了动,“回头呈子上头,替兄弟们写好看点。上回一个月津贴,肉疼。”
他笑着走了。走回铁栅门那头,走进货栈,东门半掩上。
陆行舟在簿子上又写了一行。写的是时间。
五点,人来了。
先来的是学生。男学生举着横幅,白布黑字,欢迎两个字写得大。后头是女学生,白衫黑裙,手里一人一面小纸旗。纸旗是三角的,竹签子挑着。八面。
蓝布旗袍走在最后。
她没有举旗。两只手空着,垂在身侧,跟学生隔着两步。走到客站台西头,她把八个学生拢在一根柱子边上,自己站在靠外那一边。站定了,她抬眼把站台看了一遍,从东头看到西头。
看到他了。
眼睛从他身上过去,跟过一根柱子一样,没有停。她把脸转回学生那边,跟一个女学生讲了一句什么,那学生把旗子举高了一点。
他把簿子翻了一页。
再来的是市民,报馆的人,脖子上挂相机的。一会儿工夫,客站台上站了百把人。宪兵还在空场上,背朝这边。货栈东门半掩着,门缝里没有声音。
六点,车没到。
站里的人讲,浦口那边渡江晚了,车在江北等着。人群往月台边上挤了挤,又退回来。天热,有人蹲下去扇帽子。一个卖茶水的挑子想从空场进来,宪兵拦了,挑子搁在空场边上,茶没人喝。西头的学生唱起歌来,唱得不齐,唱到第二段就散了。蓝布旗袍没有唱。
她讲过那天先生别来。他来了。来的是研判股派的员,不是先生。这一句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了,还是靠着柱子。
他站在柱子边,眼睛把站台走了一遍又一遍。学生在西头,蓝布旗袍在西头。货栈在东头。铁栅门开着。宪兵在南边,背朝里。出口,货栈西门,看不见。他又把货栈的墙看了一遍,墙是砖的,一人多高。西门在墙那头,从这边走,只有穿货栈一条路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六点五十,天开始沉。
货站台那盏吊灯亮了。白搪瓷的灯罩,磕掉的那一块漏出一道光,斜斜地照在货栈的门上。客站台这一头,四盏灯还是黑的。有人抬头看,有人喊了一声,站里没有人应。灯不亮,人就往有光那一头看,光在货站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