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善后

报纸是方鉴清送来的。

二十四号早上八点,研判股的门还没开透,方鉴清就站在门口了,手里一张报,卷成一卷,卷得很紧。他没进来,把报纸往门里递,递到一半又缩回去,自家展开看了一眼,再递。

“行舟啊。”

“科长。”

“你昨天,在下关?”

“本部派的,观察。”

“观察。”方鉴清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“观察好。观察不算在场。”

他把报纸搁在桌角,走了。脚步碎,往译电那头去了。

报是本地的一家,头版下半截。标题四个字,下关之夜。底下的字排得密:上海人民和平请愿团昨傍晚抵宁,于下关车站遭一伙人围殴,持续数小时,团员数人重伤,现送医院。末了一行小字:混乱中有人鸣枪,枪声数响,一名维持秩序者腿部中弹。

他看了一遍。一遍够了。报上没有一个名字。请愿团的没有,围殴的没有,鸣枪的也没有。

另一家报在跑腿的手里,跑腿的拿来给他看第二版。第二版的字更密,多了一句:货站台灯光骤灭,黑暗中情形不明。

灯光骤灭。他把报纸折了,压在镇纸底下。镇纸底下先前压着的是江北那个站的月报,两张纸叠在一处,一张讲纱,一张讲灯。

上午本部的人在走廊上走得比往常快。

行动那边送来的呈子先到席之桓那里,再转下来一份抄件,让研判股备查。抄件三页,打手那一头的口供。三十二个人,一个腔调:黑地里有人打灭灯,灯一灭,人就散了;邹组长追进货栈,货栈里头有人开枪,邹组长腿上中了一枪,送了医院。谁开的枪,没看见。什么枪,没看见。有人讲两响,有人讲三响,有人讲四响。

他把这三页登了簿,收进柜子。

自己那一份是昨夜写的。回门东已经过了十二点,曼丽睡了,他在天井里就着桐油灯写了三页,一页站台,一页出口,一页人数。三页里没有一个字是他。写到货站台那一段,他写了八个字:现场有不明人鸣枪。写完把笔搁下,想了一想,添了一句:灯灭时刻约在七时一刻,灭后秩序不复。

九点半,席之桓叫他。

正房窗子朝南,梧桐叶子把日头挡去一半。席之桓桌上摊着几样东西:行动那边的呈子,他的三页,两份报,叠得齐。席之桓没抬头。

“不明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在客站台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客站台看得见货站台?”

“隔一道铁栅门。灯灭之前看得见,灭了看不见。”

席之桓把他的三页翻到末一页,看了一息,合上。

“棍子缴回来几根?”

“二十九根。行动那边报的。”

“领出去二十九根,缴回二十九根。”席之桓说,“较场口那一回,缴回的也是二十九根。棍子一根不少,少的是枪里的东西。”

他没接。

“上海那边要一个交代。”他讲得慢,一句留半截,“交代是围殴,不是枪。枪的事,再往下问,就问到布置上头去了。”

他没接。

“这份我收了。”席之桓把三页压到自家那一摞底下,“西厢早上也问了一句,谁开的枪。我讲,不明人。”

“晓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