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督察室要看一眼当夜在场军官的佩枪。”席之桓说,“例行。你也在。”
出了正房,走廊里的日头正毒。
督察室的人是下午来的。
姓褚,褚廷佐,四十来岁,还都以后才从别处调来本部,不认得他,也不认得别的谁。他站在研判股门口,不进来,手里一本簿子。
“陆副股长。”
“褚督察。”
“昨夜在下关的军官,本部三位,行动那边两位,你一位。”褚廷佐翻簿子,“佩枪,枪号,领弹数。明早八点,带枪来登记。不验枪,数弹。”
“晓得。”
褚廷佐把簿子合上,夹在腋下,走了。夹簿子的手法跟他自家夹公文夹一样。他没问昨夜的事一个字。数弹的人不问事,问事的人不数弹。
枪在他大褂里侧的口袋里,领了三年多。领枪那一日登的是八发,弹匣满的。老库那一夜响过一发。东下之前本部按人头补过一回弹,押运的人人有份,不问事由,那一发混在里头补齐了。昨夜响了三发。
三发。到南京以来,弹没发过一回。发要签字,签字要写事由。事由两个字,他写不出。
他坐在研判股,誊江北那个站的月报。誊一行,脑子里过一遍:八发,少三发。
门东的天井里,桐油灯点着。
曼丽没在灶间。她坐在堂屋门槛上,面前摊着一只皮箱。是嫁妆里那三只的末一只,牛皮,角上包铜,包铜磨白了。从上海到重庆,从重庆到南京,这只箱子跟着走,她不许人碰。
他进门,她没抬头。
“方太太下午来过。”她说,“讲督察室明早查枪。太太们都吓坏了,讲下关那个腿上挨枪的,是个什么组长,楼上要追。”
小主,
“追不到。”
“我晓得追不到。”她把箱盖掀开,“我不晓得的是,你进门那张脸,从巷口数到天井,数什么。”
他站住了。
箱子里头,一床缎子被面,大红底,鸳鸯,十年了,颜色没褪多少。被面底下一层油纸,油纸揭开,一把巴掌大的小手枪,乌沉沉的,旁边半盒子弹,盒子软了,纸角起毛。
她把盒子拿出来,倒在手心里,一颗一颗数。数了三颗,捏在手里,余下的倒回去。
“三发。”她说,“够不够?”
“你怎么晓得三发?”
“我不晓得。”她把三颗子弹往他手里一放,“你的脸讲的。你数到三,就不数了。”
他摊开手。黄澄澄的,三颗,跟他枪里那五颗一样,底火上一圈字一样。
“当家的。”她说,“你别告诉我用在哪儿。我不想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枪不给你。”她把油纸包好,被面盖上,箱盖合上,“枪是我的。子弹算借的。”
“借的。”
“十年前讲过的话,你还记得伐?”她拍了拍箱盖,“你敢欺负我,先毙了你,再谈纪律。枪留着,话作数。”
“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