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讲了六个名字。一个一个,讲得慢,讲一个,停一停。都是学生。四个是她学校的,两个是隔壁中学的。有人在校门口等过她们,有人跟到过家门口,有一个的家里,收过一封没有落款的信。
第五个名字,樊小苹。
他没抬头。上海那间书店,包书皮抵账的女学生,包得比店里的伙计还平。二十三那夜货栈西门口,他拽着往外走的三个里头,有一个是她。黑地里没看脸。
“樊小苹讲,”她说,“那夜货栈门口那位先生,像上海的陆先生。我讲她认错了。”
“认错了。”
“她认人认得准。上海的时候就准。”
“认得准的人,更要讲认错。”
“她认得我,上海就认得,所以更要讲认错。”她说,“讲了。她没有再问。”
他没有接。六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排成一行,往后这六个名字到了研判股的桌上,先过他的手。跟到家门口的那一条,他晓得该往哪一栏挪。
雨在窗外头下,从那半扇窗里斜进来,桌角湿的那一块又大了一圈。
她提起壶。
壶是粗瓷的,壶嘴磕过一块。她先斟他那一盏,斟得慢,水线贴着盏壁往上走。八分满,停了。她左手两根指头搭在盏沿上,是斟茶时扶盏的手。斟完,没有收。
他伸手去接。
拇指和食指落在盏的这一边。盏是粗瓷的,盏沿有一道釉裂。中间隔着一只盏的宽。他的指尖,她的指尖,差半寸。
谁也没再挪。
茶是本地的炒青,热气往上走,走到两个人的手中间,散了。
盏是热的。粗瓷传热慢,热从盏壁过来,先到指尖,再到指节。他晓得她那一边也是这样,一只盏,两边一样热。
小主,
窗外一条船从雨里过,篷布上的水泼下来一大片,泼在河面上。桨声很短。楼下跑堂的在跟人讲雨,讲这场梅要下到几时。
半寸。
上海那三年,书店柜台一里一外,中间隔的是一块柜板。重庆那一回,茶馆里隔的是一张桌。规程是她定的,定得比上海更死,他照办,三年没有出过一回错。今日隔的是一只盏。盏的这一边到那一边,是她的手到他的手。
规矩里头没有讲这半寸。
规矩讲的是线。线不许碰。半寸不是碰。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了,手没有动。
她的手也没有动。
楼下跑堂的还在讲雨,讲到这场梅要是再下五天,河房底下的石阶就要没了。窗外那半扇,雨丝斜着进来,落在桌角,一根一根,看得见。他听得见自家的气,压着。她那一头,什么也听不见。
“那天,”她说,“谢先生。”
“别谢。记规矩。”
她没有答。她的眼睛看着那只盏,不看他。
他把盏端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