盏离桌的时候,她的指尖离了盏沿。先后分不出。
茶喝了一盏。
炒青泡老了,涩。他喝得慢,她给自己那一盏也斟了,也是八分。两个人一句话没有讲。楼板上帽檐滴下来的水,积了一小片。窗外的雨没大,也没小。
喝完,她把教案收进一只布包里。布包上一道补丁,针脚细。
“今夜抄了,擦掉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她起身。椅子往里推,很轻。跑堂的上来添水,她跟他讲了一句,是茶钱。两盏,她付的。
他坐着。
她走到楼梯口。一只手扶在栏杆上,栏杆是木头的,磨得光。她站住了,身子已经朝下了,脸没有转过来。
“南京的秋天,我还在。”
他没答。
她等了半息,没等到。下楼去了。十四级,雨天木头涨了,一级一级都不响。他听不见她走到第几级。听得见的,是楼梯脚下伞骨碰了一下墙,那是她拿自己的伞,让开了他的。
对面那一盏,空了。
跑堂的上来收,手伸到那一盏上头。
“留着。”
跑堂的手缩回去,看了他一眼,没问,把壶里的水添满了,下楼去了。
秋天。黄梅过了是伏天,伏天过了才是秋天。三个月。三条街,一条河,三个月。他把这几个数在心里排了一排,排完了,一个也没往前挪。
他坐足了一炷香。
下楼,伞还靠在楼梯脚下,棉线绑的那一根伞骨朝外。他撑开,走进雨里。
评事街那一头他没有拐。文瑞斋今日不用去,当面交完,各归各线,这一条是笔墨庄里讲过的。他走的是回洪公祠的直路。石板湿的,长衫下摆还是湿了一截。
雨里的街比晴天短。卖藕的挑子缩在屋檐底下,藕上盖着湿荷叶;盐水鸭店的门板上了一半,老板娘在门缝里数钱;一辆黄包车蒙着油布过去,车夫的草帽淌水,跑得不快。没有人看他。落雨天的南京,谁也不看谁。
洪公祠门口的石狮子淋着雨,狮子嘴里的球积了一泓水。
方鉴清站在门洞里头。
他没打伞,也没往里走,就站在门洞里头,两只手在袖子里,看着街上。看见陆行舟,脚步碎碎地迎出来两步,又缩回门洞。袖子里的两只手没有拿出来,袖口在动。
“行舟啊。”
“科长。”
方鉴清看了看他的伞,看了看他湿的下摆,又往门里头看了一眼。门里头是天井,天井里几个人在走廊底下站着,没人讲话。
“改组定了。”方鉴清压着嗓子,“挂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