锡箔是老太太一早从巷口买回来的。
一刀,方方正正,搁在天井当中的小板凳上,压着一块瓦片,怕风。八月里南京没有风,压瓦片是老太太的规矩。她坐在门槛上,拿一张锡箔在膝头上翻,两折,三折,指头一捻,一只元宝立起来,往篮子里一丢。
“今日七月半。”她说,“陆太太,坐。”
曼丽坐下来,拿了一张。她折过纸鹤,没折过元宝。两折折出来了,第三折捻不起来,锡箔在她手里瘪成一团。
“捻的时候留一口气。”老太太接过去,摊平,再折,“留一口气才立得住。捻死了,就是一张纸。”
“留一口气。”曼丽跟着讲了一遍。
第二只立起来了,歪的。第三只不歪了。她折得慢,老太太折得快,篮子里的元宝一半是老太太的,一半是她的,一眼分得出。
“老太,你烧给哪一个?”
“老头子。”老太太说,“走了十来年,年年烧。烧惯了,不烧手痒。”
曼丽手里那一张停了一停。“我烧给我娘。我娘走得早,坟在上海。南京烧,她收得到?”
“收得到。多大事啊。”老太太往篮子里丢了一只,“纸灰往上走,天上没有上海南京。”
曼丽点了点头,又折。折到第十几只,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井。太阳已经压到西边那道檐上了,石板还烫,两盆葱蔫着,晚上浇水才立起来。
“我娘就一个。”她说,“这些,烧不完。”
“替谁都行。”老太太说,“没人烧的多得很。你替他们烧,他们记得你。”
曼丽没讲话。她把手里那一只捻起来,立得直直的。
下午的牌照旧在郑太太家。
礼拜天,井边的荫,三桌。七月半的牌散得早,郑太太进门就讲了,四圈,四圈散,各家回去烧各家的。她坐主桌,扇子摇着。方太太还是第二桌,曼丽还是第三桌靠后门,钟太太领头。
“听说唐次长家搬来了。”钟太太出一张牌,“听说住颐和路。听说房子是一栋洋楼,带草地,草地上有喷水的。”
方太太在第二桌回过头来。“喷水的没有。我们那一处在颐和路后头,二楼窗子看得见。一栋灰洋楼,两个门房,门口停三部车。前日刚挂的牌子,唐公馆。”
“三部车。”钟太太说。
“三部。”方太太讲完,眼睛在曼丽脸上停了一停,转回去,“财政部的人,还都晚,家眷这几日才到齐。”
曼丽摸了一张牌,看一眼,打出去。对面的太太碰了。
“陆太太今日又打错。”
“热。”曼丽说,“热得看不清牌。”
牌打到第三圈,钟太太又讲起颐和路。听说那一片全是部长次长,听说门口的巡警比城南一条街的都多,听说唐家小姐还没出阁。第三个听说讲出来,方太太在第二桌咳了一声,钟太太就换了牌讲。
曼丽把最后一圈打完。输了一点,不多。她起身去井边洗手,井水凉,她多泡了一会儿。郑太太走过来,站在井台边,扇子往颐和路那个方向点了一下,没讲话,只看了她一眼。曼丽把手甩干。
“郑太太,我先回。老太等我烧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