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。”郑太太说,“七月半,纸要赶天黑前烧,烧晚了人家收不着。”
陆行舟到家的时候,天井里的瓦盆已经架起来了。
两只瓦盆,老太太一只,曼丽一只,并排搁在青石板当中,离葱远。老太太的那一只先点了,锡箔元宝一只一只往里喂,火苗是青的,纸灰卷起来,往上飘,飘到檐口,散。老太太嘴里念着什么,念得很轻,念的是老头子的名字,念一句,喂一只。
曼丽蹲在自家那一只前头,还没点。篮子里的元宝堆得高,她折的那些,歪的都在底下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,把帽子摘了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没回头,“吃过饭再烧,还是烧完再吃?”
“烧完。”
她划了火柴。头一只元宝点着,火从里头往外烧,锡箔先黑,再卷,卷成一团。她把第二只搁上去。
“这一只给我娘。”她说。
他没讲话。
第三只,第四只。她一只一只喂,喂得慢,跟老太太一样慢。喂到第十只,她停了手,看着火。
“老太讲,替谁都行。没人烧的多得很。”
她从篮子里抓了一把,一把有七八只,往火里一撒。火大了一下,青苗窜起来,比人还高,又矮下去。
“这一把,烧给上海那些没人烧的。”
他看着火。上海那些没人烧的。四马路那一片,弄堂口,捕房后墙,桂花糖粥的挑子。挑子的主人前两年没了,没在哪一条路上他不晓得,岗哨挪了位置,一句话。没人给他烧。他的娘还在不在,也不晓得。
火矮下去的时候,他伸手到曼丽篮子边上。篮子底下压着两张黄纸,没折的,是老太太留着写包袱皮的,写了名字烧下去,收的人才认得。他抽出两张。
不写。
一张搁进火里,火舔上去,纸卷起来,黑了。第二张搁进去。两张纸没有名字,烧起来和元宝一个样,灰是一样的灰,往上飘,飘到东厢那道檐,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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昆明。报上是两位教授,电上是两个名字,四个字,处置完毕。一个救过几回,从没见过面。一个只在盯梢簿上见过,散会后独行至江边立片刻,归。他誊的是归。
两张纸烧完了,盆里剩一点红。
“烧给谁?”曼丽问。
“两位先生。”
她没再问。她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火,从篮子里拣了一只元宝,拣的是她自家折的,歪的那一种,搁在那一点红上。
“我也添一张。”她说,“替谁都行。”
元宝点着了。
他手里还捏着一张黄纸。第三张,抽的时候一起带出来的。他捏着它,没往火里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