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太太是下午来的。
她后头跟着钟太太,钟太太肩上扛着一卷席子,像扛一根竹竿。
“陆太太,我把钟太太也带来了。”方太太进门先往天井里看,看见井,眼睛亮了一下,“她那一楼三间,进门跟灶膛一样。我们那二楼更不要讲,楼下煎带鱼,楼上蒸人。我讲,陆太太家有井,走。”
竹榻是老太太的,老竹子,磨得发红,一头搁在井台边。方太太一屁股坐上去,坐了一下,又站起来。
“你这榻凉。”
“井边上,凉。”
“不对。”方太太拿手摸竹榻,摸了两把,“这是竹子凉,不是井凉。老竹子才凉。我家那一张是新的,越睡越热。”
钟太太把肩上那卷席子放下来,解绳子。“听说凉不凉要看席子,不看榻。听说苏州的篾席最凉,细篾,跟头发一样。听说我这一张就是苏州的。”
席子摊开在青石板上。篾是细,也黄,有几根断了,断头翘着。钟太太在上头坐下来,嘶了一声,又站起来。青石板从早上烫到下午,席子摊上去,等于摊在锅上。
“井水浇一浇就不烫。”曼丽说。
她打了一桶井水往石板上泼。水咝一声,白气冒起来,冒完,石板颜色深了一块。钟太太的席子挪到那一块上,她坐上去,这回没嘶。
“凉了。”钟太太说。
“是井水凉,不是你席子凉。”方太太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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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席子是苏州的。”
“苏州的也要泼水。”
三个人一个坐竹榻,一个坐席子,一个坐井台。老太太端出一壶凉茶搁在井台上,又进屋去了。她讲下午的天井是外路人坐的。
方太太倒了三碗凉茶。“陆太太,你那西瓜在井里?几时捞?”
“老太讲三个时辰。还差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我等。我们科长今天晚一刻钟吃饭,也只好等。”
钟太太点点头。她在席子上把腿盘起来,往方太太那边凑了凑。
“听说秋里定编。”
“秋里。”方太太说。
“听说定编要往北边拨人。听说北平站的编制,连总务带机要,郑站长要带二十来个人。”钟太太讲到这里,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。喝的时候她的眼睛从碗沿上头看了方太太一眼,又看了曼丽一眼。“老钟讲的。机要科的纸,北平那边……”
她停了。碗端在嘴边上,没放下来,也没再喝。
方太太不讲话。她把凉茶喝了一大口,喝完看天井。天井四四方方,云不过。
曼丽从井台上站起来,把绳子解开,往上拉。绳子湿的,拉一截,滴一截水。网兜上来了,青皮上一层水珠,凉气直往人脸上扑。
“差半个时辰。”老太太在正房里讲了一句,“捞早了。”
“差半个时辰,多大事啊。”曼丽说。
她把瓜搁在井台上,拿刀。刀是老太太的,切鸭子的,长。一刀下去,咔一声,瓜裂到底,红的,籽黑,水从裂缝里淌出来,淌到井台的石头上。
“凉的。”方太太先伸手。
“凉的。”钟太太也伸手。
三个人一人一块,坐在天井里吃。瓜水顺着手腕往下淌,谁也没顾。钟太太吃了三块,籽吐在席子边上,一颗一颗。
没有人再讲北平。
钟太太走的时候把席子卷起来扛回肩上。走到天井门口,回头讲了一句:“陆太太,今天那句话,听说就是听说。”
“晓得。”曼丽说,“我看牌不晕。”
方太太跟在后头,走到门口又回来,压低了声:“我们科长讲,北平的事,家里不许讲。”
“你没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