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没讲。”方太太点点头,走了。
天黑透了,陆行舟才到家。
洪公祠到门东两刻钟,八月里走下来,衬衫湿了一件。天井里没点灯。
竹榻挪到了天井当中,四根竹竿绑在榻脚上,罩一顶蚊帐,帐子是上海带来的,一角补过。竹榻旁边两条长凳架一块门板,是东厢那一间的门卸下来的。
“你睡门板。”曼丽在帐子里说,“榻只有一张。”
“晓得。”
他在门板上躺下来。天井里没有风,热气从石板底下往上返。蚊子在帐子外头响成一片,进不去。他在帐子外头,蚊子在他身上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。
“门板进不来。”
“人进来。”
他掀开帐子一角,坐到榻沿上。榻窄,他坐一半,她躺一半。帐子里比外头还闷,蚊子倒是少了。
“钟太太来过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讲了一句,讲完自家捂嘴。”曼丽把声音压到帐子外头听不见,“北平站的编制,连总务带机要,郑站长要带二十来个人。老钟讲的,机要科的纸。讲到纸就停了。”
他没接。
“方太太一句没讲,讲了一句她们科长不许讲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二十来个人。”曼丽说,“连机要。那就是钟太太也去。”
“落纸的是站长和处长。别的秋里。”
“秋里。”她又学了一遍。
“今天卖冰的少了我一分。”她说,“讲了三样话,他一样没听懂,叫我别讲了。”
他在黑里笑了一下。帐子里看不见,她听见了。
“老太讲,三样都不是南京的。讲南京的要涨一分。”
“那就三样。”
“三样。”曼丽翻了个身,竹榻响了一声,“你也一样,跟郑站长讲宁波话,跟科长讲上海话,跟棒棒讲川话。到了北平,还要学一样。”
“学。”
“学不像。”她说,“你学啥都七成像。”
巷口有汽车的声音。
三条营进不来汽车,巷口那头是大街,车到巷口就要停。这一辆停了。引擎响了一阵,停了。车灯从巷口照进来,照在巷子那一头的青砖墙上,一片白,白了一会儿,灭了。
曼丽坐了起来。
蚊帐一角撩开,她从榻上看出去。天井门开着一条缝,门缝外头是巷子。看不见车。看得见刚才那一片白落过的地方。
“黑车。”她说。
他没动。
“夫子庙那辆。”她说,“那天我看见过。”
车没有再响。车灯灭了,引擎也灭了,巷口静着。狗没叫。
曼丽没躺回去。
“明早我去街口看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