拐过来的时候,队伍横在了他面前,隔着一条街的宽。铁匠铺的锤子打了三下,火星子溅到街心,一个学生躲了一躲,后头的撞了她一下,两个人笑了一声,又并齐了。
她从街心过去。
从他面前过去。隔的是一条街,一队学生,半间铺子的火星。她的脸朝着前头,侧过来一半,在铁匠铺的火光里亮了一下,过去了。
没停步。
他也没有。跑腿的把麻袋又换回原先那一边肩,看了看街上,讲了一句:“放学。”
“放学。”
队伍拐进东边一条巷子。她在队尾,进巷子的时候,往身后看了一眼。看的是街口,看的是有没有人跟着学生。街口没有人。有一个扛麻袋的,一个戴帽子的,站在铁匠铺门口,是路过的。她的眼睛在这两个人身上停了半息,比看门房长,比看学生短,收回去了。
巷子里的蓝旗袍一个接一个,末了那一个也没了。
跑腿的往前走。他跟在后头三步,从那扇黑漆大门前头过。门房的旱烟锅子还是一明一暗。他没有看。门额上的四个字从帽檐上头过去了,他没有抬头。
三十二个学生。他数过了。数过了,就搁下。
同一座城,住了四个月。半亩园那两回,隔的是一张桌,一只盏。今日隔的是一条街。街比桌宽,比盏宽,宽到两个人都不必抬头。往后还有两个月,两个月里她在城南,他在门东,再往后他在北平。他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跟上跑腿的脚步。
麻袋交到席之桓的正房。
席之桓没有看册子,看了看麻袋口的封条,让搁在墙根。他讲了一句:“国大前头,城里要清一遍。清到哪一保,取哪一保。头一批,城南。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晓得了。”
“研判股列个单子,哪些人住在哪一保。七十六号那一案的,先列。”
“是。”
出来的时候方鉴清在走廊里,两只手在袖子里,等他。
“行舟啊,落印的事,人事那边讲了,月底。”
“月底。”
“月底以后就是北平了。”方鉴清讲这一句的时候,眼睛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,“北平那么远。陆太太那头,北平冷,方太太讲,要多带被褥。”
“晓得。”
方鉴清点点头,走了,脚步碎。
门东的天井里,桐油灯搁在井台边那块石头上。
曼丽坐在灯边,手上一团毛线,两根竹针,织得慢。毛线是灰的,织了有一巴掌长,针脚有松有紧。她织一行,数一遍,数错了拆两针再织。膝盖上摊着一张报,叠成四折,是巷口鸭子店包鸭子的那种小报。
老太太在正房门槛上剥花生。剥一颗,往嘴里丢一颗。
“当家的,报上讲北平学生上街了。”曼丽没抬头,“女学生也在里头。举着旗子,排着队,从学堂走到街上。报上讲,一路走一路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