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子一共二十九本,他数了两遍。
首都警察厅南区分局的库房在后院,一间平房,窗子钉着木条。汪伪那几年的户籍底册堆在靠墙一排木架上,蓝布面,白签条,签条上的字是毛笔写的,保甲编号,年月。管库的书记姓廉,廉济川,五十来岁,袖套磨得发亮,一本一本往下取,取一本念一个号。
“城南第七保至第十一保,民国三十一年至三十四年。二十九本。”
“二十九本。”
“签字。”
他签了。研判股副股长,陆行舟。廉济川看了一眼签字,又看了一眼他领口的两颗星,没讲话,把领条撕下来夹进簿子里。
跑腿的把册子装麻袋。麻袋是本部带来的,装了一半就沉了,跑腿的试了试,扛上肩,走两步,换了一边肩。
“公事讲的是清查。”廉济川送到院门口,讲了一句,“十一月里开会,城里要清一遍。清到哪一保,哪一保的底册先取。你们是头一家。”
“晓得。”
“底册用完要还。”
“还。”
九月中,南京的日头还是毒的。出了分局的门,中华路上的石板发白,两边的墙新刷过石灰,刷了半人高,再往上还是旧的灰砖。刷墙的人蹲在墙根下歇着,刷子泡在桶里。满城都在刷。十一月里开会,会还没开,墙先白了。
回洪公祠是走的。
跑腿的扛着麻袋走前头,他跟在后头三步。从中华路往北,过三山街,穿一条巷子,再往东就是贡院街。路是他挑的,不绕。
巷子里有一家铁匠铺。炉子生着,风箱拉得响,一个赤膊的老汉在砧子上打一把菜刀,锤子起落,火星子往门外溅。跑腿的走到铺子门口,把麻袋换了一边肩,换的时候站住了。
前头的路让人堵了。
一队女学生从对面一扇黑漆大门里出来,两个一排,往街上走。阴丹士林的蓝旗袍,齐耳的短头发,胳膊底下夹着书包。门额上四个字,石刻的,风吹雨打过,笔画里积着灰。城南女中。
他没有往那扇门看。他看的是街。
街不宽,两个人并排走就占了一半。学生从门里出来,往东拐,一排接一排,排跟排之间隔一步。领头的是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先生,灰布短褂,走在最前头。队尾还没出门。
跑腿的靠到铁匠铺门框上等。他也站住了,站在跑腿的后头半步,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门洞里坐着门房。
一个老头,蓝布对襟,坐在小板凳上,手里一杆旱烟。学生从他面前过,他不抬头,烟锅子一明一暗。姓苟,每月三块,联络在贡院街一家烟纸店。这三条在洪公祠的柜子里锁着,锁着的东西,他从来记得。门房记的东西,往后都要经他的手。
他没有看门房第二眼。
队尾出来了。
最后一排两个学生,一个高一个矮。矮的那一个书包夹得平,走路的时候头不动。他没有看第二眼。她后头一步,是蓝布旗袍。
袖口挽着。一折压一折。
她走在队尾,手里没有书,只有一根粉笔,攥在手心里,大约是从课堂上出来忘了搁下。她的眼睛看着前头那一队学生的背,从头一排看到末一排,看一遍,再看一遍。她没有往街上看。
学生往东拐。她跟着往东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