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5章 中秋

鸭子是老太太一早拎回来的,还是半只,油纸包着。

“今日的鸭子不叫盐水鸭。”她把油纸往天井里的小桌上一搁,“叫桂花鸭。”

曼丽掀开纸看。鸭子还是那只鸭子,皮白,肉红,一股卤香。

“哪里有桂花?”

“桂花开了,鸭子就叫桂花鸭。”老太太朝墙头一指,“闻。”

曼丽闻。巷子那头不晓得谁家的墙里头有一棵,风一过,甜味就进来,跟鸭子的卤香混在一处。她闻了两口,把油纸重新包好。

“多大事啊,改个名字。”

“改个名字,贵两成。”老太太说,“过节嘛。”

天井里的葱长到一尺高了,两盆,靠西墙根。桐油灯还挂在檐下,白天不点。曼丽昨夜问过一句上海,他没答。今早她也不问,只管剥芋头。

芋头是老太太教的第二样。芋苗,小的,拇指大,剥了皮煮烂,糖、桂花、一点碱,煮到红。老太太说这一样南京人中秋家家做,叫糖芋苗,甜的,配鸭子的咸。

曼丽剥。芋头的浆水沾在手上,痒。她不去抓,剥完一个丢一个进盆里。剥到第十个,她停下来,看盆里的水。

“老太,北平有这一样伐?”

“北平我没去过。”老太太说,“我儿子信上讲,北平中秋吃兔儿爷。”

“兔儿爷是啥?”

“泥捏的兔子。摆着看,不能吃。”

曼丽把手上的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,又剥。

陆行舟是晌午回来的。

本部放了半天假,午后不办公。梧桐树底下贴了一张纸,两行字,中秋放假半日,值日照旧。研判股三个人,跑腿的值日,他和誊录的走。走的时候誊录的说了一句,陆副股长,过节好。他应了一声。

回来的路上过夫子庙。河沿上比往日热闹,卖灯的摊子一早就摆出来了,荷花灯,兔子灯,鲤鱼灯,竹篾扎的,糊着纸,一串一串挂在竹竿上。灯还没点,白天看着是纸。他没停。

到家,曼丽在天井里煮糖芋苗。锅在一格灶上,灶是从灶间里挪出来的小风炉,炭火。她拿勺子搅,一圈一圈。

“回来了?”

“回来了。”

“鸭子老太买了。月饼街口的,椒盐的,苏式。”她搅一下,“糖芋苗还要一刻钟。”

他在门槛上坐下。

曼丽搅了几圈,勺子搁在锅沿上。她没回头。

“上海。”

“不能。”

她把勺子拿起来,又搁下。

“一日的船。”她说,“早上上船,晚上就到。看一眼,第二日回来。”

“不能。”

“为啥不能?”

“公务。”

她回过头来看他。他还是坐在门槛上,帽子搁在膝盖上,领章上两颗星,铜面在日头底下不亮。

“秋里定编。”他说,“这一个月,本部的人一个都走不开。席秘书交代的。”